一夕之间,知府李大人的妻弟薛老爷下了大狱的消息传遍江宁城,薛家和碧水别苑早已被衙役们封了,里头的婢仆也都纷纷遣散。也有那好事之人悄摸打听,也只探得了别苑埋尸的事儿。
天刚蒙蒙亮,抱着刀倚在李府门前雕柱的韩令便瞧见提着小包袱的丫鬟翠芝搀着薛夫人跨出门来,后头还跟着正在揉搓眉眼的李康文。
李恪被康子兴带走便没了音讯,薛夫人几乎是一夜没合眼,她心中记着康子兴说的话,惊悸不安压根儿坐不住,靠在床榻边隔不多会儿便要问问翠芝时辰。
这不,寅时刚过,她便赶紧让翠芝包上干净的衣裳并一些糕点同她去府衙,还叫下人去把李康文也叫上了。
“这位......”薛夫人只知眼前身形高大的男子是靖安侯身边的人,却不知该如何称呼,顿了顿道:“这位大人,昨日衙门里的康大人来府里递话说......说侯爷允了我们去探视家弟,不知”
韩令掀起眼帘瞥了眼天色,略点了点头道:“时辰尚早,我着人护送夫人过去。”说完朝守在门边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自己侧过身给人放了行。
李府所处的这条街少有摊贩,这会儿天还未大亮,街上也见不着什么人,只有薛夫人几人的脚步声。她连着两日未曾休息好,面上已是显见的倦乏,可她心中焦急,翠芝和李康文只得一人一边的扶着她往衙门赶。
到得江宁府大牢门前,看着昔日对自己俯首哈腰的官差一板一眼的问询时,李康文才后知后觉出了一丝憋闷。
牢里比不得外间,阴暗且潮热,狱卒在前面引着几人往深处走,一路上薛夫人被几个押在牢里的囚犯叱骂调笑的声音吓得脸色越发难看,再看跟在她身侧的李康文,铁青着脸,显然这位平日里矜贵骄横的小少爷也极不适应这地儿。
好在关薛粲的那间虽偏僻了点,但胜在清静,旁边也没别的人。
薛粲借着烛火的光亮看清来人时,几乎是大跨步的迎了上去,哑声道:“阿姐,你怎么来了?”
狱卒把人带到便十分体贴的退开了一些,留他们好好叙话。
“阿粲,你”薛夫人看着面色憔悴,发髻蓬乱的弟弟,嗓音顿时哽住了,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才道:“是侯爷应允我来见你的,我还带了干净的衣裳和一些糕点。”
“......侯爷?”薛粲怔了怔,忽地扯了下嘴角:“是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话音未落,薛夫人已经掩面啜泣,而旁边的李康文也红了眼眶,喃喃道:“舅舅......”
也不知是关在牢里两日看透了,还是被那掺了毒的酒吓过了头,比起薛夫人和李康文的伤心,薛粲本人倒是显得颇为平和。他接过翠芝手里的衣裳自己换上,瞧着还在淌泪的薛夫人小声道:“阿姐,这些事与你和康文无关,侯爷不会为难你们,今日回府后你便赶紧收拾些东西带着康文离开淮州,走得越远越好。”
“离......开?”薛夫人一惊,瞪着哭红的双眼问:“老爷昨日也被带走了,便是为着你的事么?若是如此,往后我又如何有颜面面对李家人?”
听她嗓音泪中含恨,薛粲却是嗤笑一声摇了下头:“他李恪能走到今日,难道我薛家没有倾力相助?他是为我遮掩了许多,可要赶在官府的人之前对我下杀手的人也是他!”
“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
薛夫人和李康文两人都被他的话惊住了,难以置信地失声问道。
“昨日李府送来的食盒,险些让我丧命。”薛粲直直的盯着薛夫人。
“食盒......不可能,”薛夫人诧异着摇头道:“食盒里的东西都是我看着人准备的,怎”
说着,薛夫人猛地看向翠芝,“翠芝,这是怎么回事?”
翠芝“扑通”一声跪下,抬起脸时满脸慌乱:“夫人,不是奴婢,是......是老爷。”
昨日午后前厅传了话来,薛夫人忧心弟弟在衙门里受苦便赶紧盯着下人们准备了薛粲爱吃的酒菜,只是她不便见外人才亲手将食盒交给了翠芝拿去前厅。
不曾想,翠芝半路上碰到了李恪,便听从了主人家的吩咐把食盒打开察看了一番。翠芝心细,也是在那时不小心看见了李恪动的手脚。可她不敢告诉薛夫人,也怕是自己眼花。
如今薛粲一语点破,她才肯定那些从李恪指尖散进酒壶的粉末是能取人性命的毒。
“我如今这下场是罪有应得,李恪他也并非全然受我连累,他的那双手,又比我干净多少?”薛粲看着茫然失措的薛夫人,漠然道:“无论是我,还是李恪手里的这些事,与阿姐都不相关,侯爷不会为难无辜之人,阿姐”
“无辜,哈,无辜”薛夫人猛地抬起眼,挂在眼角的泪滑下一道水痕,她颤着嗓子道:“那些姑娘的事,我并不是全然不知情,可你是我阿弟,我不能,不能眼睁睁”
“无辜的不是我,是她们。”
薛粲怔住了,他想起宋澜昨日离开前说的话:不论是你,李恪还是薛夫人,不过都是为着一己私欲私心。真正无辜的,只有那些无端受辱又骤然殒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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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寿宴,掀开了淮州近年来诸多失踪案的真相。薛府及其商铺产业都被府衙的人查封,就连李府也一并封检。江宁城的百姓们这才知道,向来温和有礼的薛老爷实则是个人面兽心,满手血腥的魔鬼,而那位端坐高堂的李知府,一直在包庇护佑杀人犯。
如今李恪和薛粲认罪,被压在牢狱之中,自然也听不着外头的唾骂声。
“得亏靖安侯来了,要不然,还不定得有多少姑娘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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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么,真是没想到啊。”
失踪案告破,凶犯伏法,衙役们通知了那几户寻人的百姓来衙门认尸。午后的日头毒辣,街巷上有些安静,府衙里却是哭声震天。那些曾到衙门报过丢了姑娘的,这会儿都围在前院的空地上嚎啕大哭。
张婆子是被衙役搀进院子的。老人家身上的衣裳依然破旧,睁着泪眼颤颤巍巍的一声声唤着:“阿莲,阿莲,祖母来接你回家......”
嗓音凄然,耳不忍闻。
哭声盖过了夏日午后的蝉鸣,分明是烈阳之下,却叫人生出一股凄凉。虽则人这么久没点音讯,家中恐已有过猜测,但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希冀。如今生死犹如天堑横垣在眼前,痛苦只会更浓重。
宋澜站在窗边,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檐角的一小片树荫,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侯爷,”康子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抬眼正对上被他声音打断思绪的宋澜。
“都安排好了?”
“是,”康子兴点头:“从薛府抄查的银钱也拨出一部分赔偿下去了。只是......还有两具无人来认领。”
那个被李恪掳到淮州的韩姑娘,家中本就只剩她一个孤女,自是不会有人来接她。可还有一个是?
康子兴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这个姑娘是早些时候家里人报过失踪,后来遍寻不到,家中父母也伤心过度出了意外,如今家里已没人了......”
“侯爷,您看这......”
“寻处山明水秀的地方葬了吧。”宋澜负手看着远处,神情平静,语气冷沉,整个人同康子兴初见时截然不同。
夏日炎热,遗骨不便久放,没过两日康子兴便在城郊寻了处靠水的小山头把人落葬了。这地方山峦叠翠,清净宁和。
一应开销自是用的薛李两家抄检的资产,还用的都是上好的棺木石碑。两座坟茔并立,也就不显得过于孤苦。
下葬的那天天色阴沉的很,等差役们收拾停当赶下山,不远处“轰隆”一声惊雷,立时便大雨如泼。
石碑上的浮灰被雨水一遍遍冲刷,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愈发清晰。地上的最后一点青烟燃尽,燃烧过的纸钱被雨水牵出一绺绺黑灰色的水迹,伞下的人才沉默着站起身欲离开。
甫一转身,山道那头的树后慢悠悠晃出两个打着伞的瘦高人影。几乎是同时,一道年轻温和的男声道:“待雪姑娘,你还是来了。”
执伞的手轻晃了下,伞檐处急急落下几串水珠,一身白裙的姑娘变了脸色,拧眉看着缓步走过来的宋澜和饮风。
“我记得你,”宋澜的目光滑过待雪发白的脸,落到她身旁的黑袍青年身上,淡然开口:“刘安。”
“康大人说王姑娘家中父母亡故,家中已无亲人。却漏掉了她曾有位快要议亲的青梅竹马,这么巧,也叫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