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薛粲手里的碗翻落在地,里面的米粒一半泼在地上,一半粘在薛老爷本就不算干净的衣袍上,衬得他半张着嘴的怔愣模样更颓丧了。
躺在破木矮桌上的酒壶还在一点一点的往下滴着酒,眼见着就要沾染上薛粲的衣角,他猛地一哆嗦,蹬着腿飞快挪出几步才抬头瞪向傻在一边的康子兴,“酒里有毒......”
康子兴大惊失色,还未开口便先朝着宋澜跪了下去,嘴里打着磕巴:“这,这怎么......望侯爷明鉴,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食盒是他一路从李府拎到府衙大牢的,并未经过旁人的手,现在酒水里被投了毒,若不是适才薛粲不小心碰翻了,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便横死在江宁府的大牢里了。届时,薛粲就是被他送来的吃食毒死的,他又要如何才能解释得清。可眼下他实在想不出,这壶酒究竟是在哪里被动了手脚的。
唉,早知道就别多这趟事儿了,徒惹一身腥。
康子兴跪在地上悔得肠子都青了,一颗心砰砰狂跳,很快急出了满头汗。他听见自己急切地对宋澜解释着:“侯爷,这酒菜虽然是下官带来的,可是......可是下官没有下毒,真的没有。而且,”
他一抬头,宋澜正神色淡淡地站在三两步开外,也不说话,看不出正在想什么。康子兴卡了一下壳,无力道:“而且,薛粲若是死了,于下官而言并无任何好处啊......”
“康大人先起来吧,”宋澜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道:“若是薛粲当真横死大牢,那这桩案子便只好查到这儿了,你说是吧?”
康子兴:“......”
刚站起身的康子兴双腿又有些发软,直觉他话里有话,一时间不敢开口应声。
“薛粲死了,还躺在殓房里的那个姑娘又有谁会知道其身份呢?”
芳魂已逝,徒留一具辨不清来处的枯骨。
宋澜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却让那边的薛粲狠狠地打了个激灵,他扭头看向宋澜,眼底一片猩红,“你......什么意思?”
不同于薛粲和康子兴的惊惶,宋澜自始至终都是那幅从容疏淡的模样,他似是觉得薛粲的反应很有趣,勾起嘴角不慌不忙地说:“康大人,不如你再说说这些酒菜是何人交给你的。”
康子兴脱口道:“是李大人。”
“他亲自?回府衙这一路上可有打开过?”
康子兴生怕说错,沉吟片刻才道:“食盒是下官在离开李府时李大人亲手交托的,虽在府门前同韩大人交谈过两句,倒是不曾打开检查。回到衙署后,更是直接来了此处......若非是在这途中有人投毒,那便只能”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被薛粲的一声怒吼盖过。
“你胡说!”薛粲目眦欲裂,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康子兴也有些心惊。他惶然地看着宋澜,半晌张了张嘴道:“可是,他不是......”
薛粲是薛夫人相伴多年的胞弟,苦于被靖安侯禁足府内才托他跑这一趟,这些都是李恪告诉他的。而自己,也真的是惑于这份姐弟亲情才不作他想,一口应下。
若是薛粲今日喝下了那壶酒,恐也没人会怀疑困守府宅的李恪夫妇,那自己便正好做了替罪羊。那么,宋澜吩咐他去向李恪诉说案情,莫非也是......有意为之?
康子兴整个人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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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旁边惊出一身冷汗,宋澜却是不大在意他,只是好整以暇地觑着如遭雷劈的薛粲,手里的折扇轻敲着掌心,慢悠悠地开口道:“你绝口不提那姑娘是谁,是不是想着只要守好了秘密,李恪总会想法子捞你一把,不至于真的眼睁睁看你送命。”
薛粲撇过目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矮桌上歪倒的酒壶被宋澜轻轻扶正,又将旁边空着的一只小酒盏取过,壶里的酒还剩一点儿,宋澜自顾自慢慢斟满酒盏,也不去看神色变幻的薛粲,只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把人带进来。”
康子兴傻愣愣地盯着酒壶,仍沉浸在后怕中,半晌听见窸窣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恰好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踉跄着被推了进来,神情萎靡还顶着颗锃亮的光头。
一身僧袍皱巴巴的,竟是个和尚。
这和尚瞧着不算年轻,生的一副憨厚模样,这会儿走得近了康子兴才看清他眼下两团乌青,看着倒像是好几天没睡。
和尚进门前被饮风拿剑鞘搡了一把,一抬脸见了宋澜的背影即刻利索的跪了下去,嘴里连声说着:“侯爷,小人说的都是真的,真的只......”
宋澜端着那只盛满了酒的青绿色小瓷盏,朝半隐在阴影里的薛粲抬了抬下巴,“看看,可识得这是何人?”
“......”
和尚求饶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牵线木偶似的看过去,伸着脖子眯着眼,片刻后才惊道:“......薛老爷?”
薛粲也认出了来人是谁,极力地侧着脸庞,将自己整个人都拢在暗处。
康子兴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问:“侯爷,他是.......?”
“哦,”宋澜轻轻笑了一下,只道:“前些日子去了趟城外的承安寺,奈何走得急了些,回了林园才想去没寻人解签。这不,只得将这位普善大师请下了山。”
普善大师还跪在地上,康子兴睁大了眼将人又打量了个遍,暗自咋舌:真是看不出半点六尘不染的高僧模样。
承安寺的大师竟是这德行么?等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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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寺......?
王福的供词里提到有个与他们勾结哄骗女子的僧人好像也是承安寺的,难不成就是这位?可侯爷并未同他一道审讯王福,是怎么知道的?还......在前几日便将人抓了!?
他犹自惊疑不定,地上的普善又开口了:“侯爷,正是这位薛老爷趁夜将那女子从寺中带走的,小人记得清清楚楚。那女子是被薛夫人送到寺里暂住的,原说着先住上月余,可没过几日便被薛老爷悄悄带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尚提及了薛夫人,沉默半天的薛粲忽然喝道:“你住嘴,我阿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猝不及防地一嗓子,还真把普善和尚吓了一跳,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我可没瞎说,那女子就是薛夫人送到承安寺的,说是暂住,实则与监禁无异,这事儿寺里的老人都知道。那女子整日里昏昏沉沉的,也不见人......”
“对了,也是打从人被薛老爷带走后,薛夫人慢慢地也不来寺里了。”
所以,薛夫人送了个不大清醒的年轻姑娘去承安寺,还嘱咐寺里仔细看顾,又在知晓人被薛粲无端带走后甚少踏足承安寺。那么,薛粲所为她恐怕并非不知情。
这位普善大师不知是不是素日里瞎话说得多了,嘴皮子格外利索。被韩令他们押进林园后,吃了些苦头便将他知道的事儿抖了个干净。这会儿听了薛粲的呵斥,更是唯恐宋澜疑心他胡说八道,更是将当年看到的情形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遍。
那口才,解什么签啊,该去说书。
“康大人,”宋澜偏头隔空点了点那和尚,“这是共犯,你把人带下去关押吧。”
康子兴先是一愣,随后扬声喊了两个狱卒过来,提溜着普善出去了。
这间还算宽敞的牢房里转瞬只剩下薛粲和宋澜,还有杵在门边的饮风。
“薛粲,你想用秘密换他保你一命,”宋澜将那杯酒伸到薛粲面前,手腕缓缓转动,酒水洒在枯草上的声音让薛粲呼吸一滞,“可你难道不知道,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薛粲浑身一震,低垂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被酒液洇湿的那一小片,那层枯黄的草枝被浸成了深色。他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李恪会这么果决的对自己下手。
“可我要是说了,”薛粲抬起头,倏地开口道:“侯爷难道就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宋澜睨了他一眼,掷地有声的冷然道:“不会。”
薛粲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答得如此直白,连装模作样骗都懒得骗自己一句。
“既然说不说都是死,那侯爷觉得我为何要多此一举?”
宋澜轻声道:“薛夫人。”
“什......么?”薛粲眉心猛地一跳,摇头道:“不可能,阿姐与他感情甚好,不”
薛粲习惯性想开口否认。
可是,那壶被加了料的酒就在他脚边,由不得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