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风回身将门推开些,险些把匍匐到门边的薛粲撞一趔趄。
薛粲抬着下巴,目光越过饮风的肩头,恰好看见宋澜逆着熹微晨光的侧脸。没有分给自己一星半点的眼神,薛粲只听见他温沉的嗓音:“既然薛老爷想好了,便痛快些将这些女子究竟是何人,又为何埋骨贵府别苑一一说清楚吧。”
天边渐渐亮了起来,可薛粲仍觉得屋子里阴寒森然,他咽了咽口水,哆嗦着问:“侯爷,可......可否换个地方?”
宋澜冷笑:“万一离了这里,薛老爷不会又记不清了吧?”
薛粲一噎,赶忙摇头连声称“不敢”。
饮风刚才那番操作,薛粲都要被那几具尸身吓得尿裤子了,这会儿跪在门边,只觉背后有森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己,满心里都是快些离开这屋子才好。
宋澜也不看他那期然的眼神,不过倒是松了口,让适才退到廊下的几个衙役把薛粲拖了出来,自己领着饮风和康子兴一道回正堂。
殓房里一时间便只留了仵作继续勘验尸身。
康子兴一路上都在心里暗自琢磨,直到进了正堂,他还在愣神。
“康大人,你这是打算站在外边儿审?”
康子兴一惊,抬眼便瞧见宋澜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先前的位子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康子兴连忙摆摆手,大踏步往匾额下的长案走,甫一坐好便听宋澜道:“薛老爷,想好从哪开始了么?不如,就先说说你口中那个畏罪自戕的女仆吧。”
旁边的康子兴眼角突突直跳,他刚才站的虽不如薛粲近,但也不算远,那女尸他也瞧清楚了。
“她......她并非我府里的,”薛粲也不知是不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声如蚊讷:“她是,是......”
宋澜佯作疑问的“嗯”了一声,看着薛粲喟然道:“薛老爷又记不起了?那不如”
话未说完便被薛粲惊出的一连串“不不不”打断,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才咬牙道:“她叫阿莲。”
有了这开头,后面的话便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但看靖安侯今日的言行态度,这背后的事情他想瞒骗想掩盖都是妄想了,还不如交代了,没准儿能给自己留条活路。
当日哄骗阿莲,谎称去富贵人家做工的正是薛府的一个管事,实则他也并未说明是薛府,而是阿莲自己不经意听见寺里的僧人与他交谈才记下了。
纵使阿莲与祖母少有去府城,但薛家与知府大人的关系她还是听说过的。满心欢喜地以为谋到了好差事,哪知却是一脚踏进了无间地狱。
而进了这死地的也并非阿莲一人,薛粲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姑娘的名字,除却阿莲,还有三人。而他口里的这些姑娘,有的他甚至记不清是什么字,只囫囵记得个音儿。
这些姑娘或同阿莲一样被哄骗,或是于僻静无人处被人掳掠,最后都是被送进了碧水别苑的偏院暖阁。
任她们中的谁也未曾想到,旁人口中温文有礼,儒雅阔绰的江宁富商薛老爷,会是将她们囚困凌虐,百般折磨的魔鬼。
薛粲:“那地方四面环水,起初更是个荒杂的破地方,除了薛府别苑外少有人烟,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宋澜眼底凝出一片冰凉:“你不是没想到,你只是以为你那个好姐夫能在这江宁一手遮天,把你做下的这诸般恶行统统掩埋。”
薛粲紧紧地咬着牙关,康子兴却险些叫这话惊得当场跪下。
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些被撤掉的寻人告示,还有被遣离府衙的张婆子......薛粲做的这些事,知府李大人究竟参与了多少?而一直为李恪之名是从的自己,竟似也成了帮凶......
康子兴越想越发心中惊惶,后背沁出一层毛毛汗,耳畔忽地传来宋澜的声音:“康大人,将近两年来淮州地界上报与薛粲口中所述相符的失踪女子画像取来吧,让他一一确认。”
康子兴躬身应道:“是。”
“薛粲之言已如实记录成供,稍后便让他画押,晚些时候再与仵作的验状一并交予侯爷察看。”康子兴觑着宋澜的脸色小心说着:“那此案是否......”
“康大人急什么,还没完呢。”宋澜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带回来五具尸身,咱们的薛老爷可是只招了四个人。”
是啊。
方才殓房里可是整整齐齐摆着五张木床,那多出来的一个又是怎么回事?
康子兴愣道:“那”
“那先把人关押起来吧,”宋澜说着站起身抚了抚衣裳,又冲康子兴摆摆手:“折腾一晚上我也累了,就先回林园了。”
康子兴:?
那这案子要怎么办?
康子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宋澜身后,想问又不敢问。直到几人走到衙署大门前,才又听见宋澜开口:“一起带回来的那个王福,康大人也去审审,让他也认认人,不好只听薛粲一人之言。”
康子兴忙点头:“是,下官立刻去办。”
“对了,”宋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唯唯诺诺的康子兴,“李大人那边”
康子兴浑身一震,赶忙道:“下官定然不会多言。”
“嗯?”宋澜目光里饱含谴责,正色道:“李大人是江宁知府,此事也不能全然不告知他。”
“啊?”康子兴傻了眼,适才种种,难道侯爷不是在疑心知府大人?他会错意了?
来接宋澜的马车早已候在衙门口,康子兴顶着一脑门儿疑问送靖安侯出门,马车将将要动,靠近康子兴的这边帘子被掀起一角。
康子兴看着那挑起帘角的白玉折扇,听见了马车里宋澜对他说的话。
“李恪是你的上官,晚些时候你自去李府将所知案件实情告知于他。放心,韩令不会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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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宋澜,康子兴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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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不停蹄地去了府衙大牢,他要去审一审那个叫王福的薛府管事。
康大人审讯疑犯走的是正儿八经的老路子,与宋澜那般别开生面的方式不一样,可王福到底是个平头老百姓,虽说跟着薛粲也见多了达官显贵,但到底是被押着进了衙门深牢,心里正七上八下的不安宁。
眼下在昏暗的牢房里,眼前是五花八门的刑具,被康子兴沉声喝问几句,又听说薛粲已经招了,顿时便扛不住跪在地上抖了个干净。
他这一通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却叫康子兴眉间都拧成了死结。
正如先前薛粲在堂上的那番说辞一般,他们用诱哄或者掳掠的方式将这些贫家姑娘困进别苑,供薛粲凌虐泄欲,再在姑娘们殒命后悄悄埋尸水屿。
那个刘安,便是阿莲被薛粲不慎掐死后,被他叫着一起去埋尸的人。
“后来差爷们到处打听寻问谢姓人家,”王福顿了顿,小声道:“想是那张婆子年迈耳目不灵,才误将薛府听成了谢府。”
难怪,府衙的人满城寻遍也是无用。
可与薛粲所言不同的是,王福记得真切,埋尸的事儿,他干了五次,恰好与被挖出来的尸身数目一致。
只是,那个多出来的却不在一众失踪女子的画像里,王福也不知晓其身份。
这人算得上是薛粲的心腹,连他也不知......薛粲,看薛粲方才的样子便知眼下即便再去与他对峙,恐也是无功而返。
还是等侯爷来了,先请示一番吧。康子兴想到薛粲那与素日截然不同的狼狈惨淡模样,心中对宋澜莫名多了几分惊惧。这位年轻的侯爷,手段言辞都有些与众不同。
或许......他能让薛粲再说出些什么。
康子兴走出衙门大牢时,外面日头已是高高挂起,腹中一阵轰鸣,他才在疲乏之外感到了饥饿。昨夜跟着他的那半队人都是通宵未眠,康子兴将人叫来吩咐一番,又换了人值守便先行去洗漱更衣了。
一晚上跑来跑去,又是殓房又是牢狱的,正值夏日,身上都要臭了。
午后蝉鸣阵阵,将洗尽一身疲乏的康子兴从小憩中吵醒。他换上干净的官袍推门而出,恰好碰见引着仵作来寻他的陈捕头。
“康大人,这是验状。”
康子兴抹了一把脸,伸手接过那几张薄纸快速翻看着,耳边是仵作和缓的声调:“有两具尸身应是时间较远的,腐化严重,已经辨不清面容体态。但几名死者,都是年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死前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虐打,死因则不尽相同。”
康子兴沉默着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薄纸,好半晌才同带人过来的陈捕头道:“派人去城中寻一下张婆子,她在这里没有亲属,来江宁恐是用尽了盘缠,如今已经确认阿莲身故,可别叫她再出什么岔子。”
陈捕头领了命和仵作一起走了,康子兴捏着那几张轻薄的验状在书房里独自又坐了一个多时辰,直等到指节酸麻才独自出了府衙,心事重重地往李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