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堂下的刘安换了句话抖抖索索重复着,斜靠在旁听席的宋澜却依然好整以暇,他似是觉得刘安此刻的样子颇为有意思,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不发一言的看着。
康子兴眉心飞快地皱了下,又问:“刘安,你说是听了吩咐去埋尸,又是谁人叫你去的?”
“是”
刘安抬起脸刚要回答,却被康子兴厉声打断:“此处乃是公堂,你且思量清楚了再答话,莫要为了脱罪胡乱攀扯。”
刘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怔住了,嘴唇翕张着不敢说话。
却听宋澜忽的嗤笑出声,不慌不忙地说:“康大人何苦吓唬他,别说他还什么都没说,便是真的供出了谁,有意攀咬与否难道康大人会辨不明?”
康子兴心口一紧,脱口道:“下官,下官只是”
宋澜也不看他,只是朝堂下跪着的刘安抬了抬下巴,“还不快回康大人问的话?”
刘安惶惶不安地看了眼康子兴,一咬牙转头看着宋澜急急道:“是王哥,王哥他叫小人同他一起把......送去岛上埋了的。”
王哥?姓......王啊。
康子兴一听,莫名松了口气,他盯着刘安道:“你且将此事的始末仔细说明白了,话中真假本官,侯爷与本官自会去核实。”
“是......”刘安缩着肩膀,垂着脑袋将事情慢慢磕巴着说了个清楚。
约莫就在十日前的深夜,正巧轮到刘安值夜。那天晚上闷得很,刘安刚从小花园转悠到偏院暖阁外的小道上,仰着头哈欠才打了一半,大张着嘴满眼水光的看见了在暖阁门口朝他招手的王哥。
刘安只是碧水别苑的普通仆从,还是个新来不久的。见着管事叫他,立马小跑着凑了过去。
“王哥说,进了里间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说话,”刘安面色发白,有些惊惶地说:“他跟小人说,他做什么小人便跟着做什么,可是......”
偏院本就少有人来往,暖阁的里间很安静,刘安跟着那个姓王的管事一路行至榻旁,半掩的床幔间,隐约能看见一个衣着凌乱的姑娘躺在床上。
“她就那样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大睁着眼,”刘安哆嗦着回忆:“我怕死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刘安怎么也没想到,王管事叫他干的差事居然是将这个死了的姑娘拿布单卷了抬去掩埋。
“若早知会被缠上,”刘安有些痛苦的摇头道:“小人怎么也不会应下这事儿的......”
这人说话十句里总有那么一两句听来神神叨叨的,康子兴听得后脖颈犯凉。
康子兴还沉浸在让刘安惊惶不安的回忆里,耳畔倏地响起宋澜波澜不惊的声音:“你说的王哥,可是与你一道被带来府衙的王福?”
刘安重重地点了点脑袋:“正是,就是他。”
宋澜:“那个被你们埋在土里的姑娘,你可曾见过?”
想来是那姑娘给刘安的印象极为深刻,他几乎是立刻摇头道:“没见过,小人真的不认识啊。”
话说到这,康子兴想了想扬声道:“刘安,照你所言,是那个叫王福的管事先杀了人,又叫上你趁夜同他一起抛尸掩埋?”
“是”刘安正欲点头,顿了顿又开口道:“小人不知。”
“不知?”康子兴被气笑了,大声道:“你莫不是在戏耍本官!”
“唉呀康大人别急着生气,”宋澜看着被康子兴一声怒喝吓得趴伏在地的刘安,慢悠悠道:“他的意思是,叫他抛尸的是王福没错,可杀人者是不是王福,他并不知道。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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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子兴眉头紧皱地看着刘安点头如捣蒜,一转头正对上似笑非笑的宋澜,恍惚觉得自己被那双桃花眼看了个通透。
“侯爷这话是何意?”
宋澜嘴角似乎扬了一下:“刘安方才说,王福交代他进了里屋不要四处张望,更不要随意言语。若是那屋里只有床榻之上咽了气的姑娘,此话未免刻意且多余了些。倘若屋里没有旁的人,”说到这,宋澜紧盯着康子兴幽幽道:“不让他说话,难道是怕......惊扰了鬼吗?”
话音刚落,堂上端坐的康子兴和跪在地上的刘安齐齐打了个冷颤。康子兴难以置信地看着闲适懒散的宋澜,顿觉这位靖安侯说话比那个刘安更叫人后背发毛。
康子兴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圈,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看清周围。三更已过,离天亮却还早着,刘安缩在地上不吭声。康子兴默了默,轻声询问宋澜:“侯爷,现下是否要先提审那王福?”
“不急,”宋澜摆了摆手,“先让人把刘安带下去,与那二人分开关押。”
康子兴点头应下,赶忙吩咐衙署的差役把刘安先押进牢里。待人下去了,一回身却见宋澜正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康子兴不明白他说的不急是何意,见人一副无意交谈的模样,只得闭了嘴坐回椅子上。
折腾了大半夜,陡然安静下来,那股子疲倦轰然袭来。康子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说话声惊醒时,一睁眼便是面如寒霜的饮风,正面朝宋澜说着什么。
“康大人醒了啊,”宋澜笑道:“正好,咱们一起去听听看。”
康子兴打瞌睡被发现正觉尴尬,这会儿听宋澜开了口,只以为是要去牢里讯问王福,连忙道:“哪里就要劳动侯爷去那潮暗的牢里,下官这就叫人将王福提来。来”
“康大人莫慌,咱们不去见王福。”
康子兴一呆,刚醒脑子有些懵:“那是......?”
“衙役们已经带着挖出来的尸体回来了,现下都摆在殓房,”宋澜边说边示意康子兴往外走,“叫人把薛老爷请去殓房,咱们陪他一起认认人。”
康子兴一脸错愕地跟在宋澜身后抬眼看了看天,将明未明的,他喉头上下滚了几下,心道:这个时辰去看尸身,靖安侯也是个胆子大还没甚避忌的人。
殓房里点着灯,烛光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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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灭有些昏暗。仵作正在小心整理那些盖在尸身上的白布,见宋澜和康子兴进门,他面上有些意外,刚要上前行礼便听宋澜道:“劳烦您将她们脸上的白布揭下来些。”
江宁府衙的仵作是个话少的,虽不解其意,也默然照做了。待他将那些白布都掀开尺余,露出那些腐败枯化不一的面庞时,薛粲被推进了屋。
殓房的门窗大开着,可那股腐臭的味道依旧很明显。薛粲站在门口不远处,正对着摆成一溜的五具遗骨。押着他过来的衙差听令先走开了,换了饮风站在他身侧。
有穿堂风拂过,屋里的烛火晃了晃险些灭掉。瞬间的黑暗里,宋澜开了口:“薛老爷应是歇好了,正好来看看这几位都是贵府的哪些仆婢。”
“我,我记不清了。”薛粲偏着头低声道。
“是么,”宋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继而冷声道:“那便凑近些瞧仔细了。”
下一刻,饮风抬手摁着薛粲的脖颈,直接将他按到了最近的一具尸身旁。薛粲哪里拗得过饮风的手劲,那张双目圆睁的惨白面庞几乎是贴在他鼻端,扑鼻而来的臭味直冲脑门。
康子兴:!
“啊——!”薛粲顿时闭紧了眼,失声尖叫。
这喊声实在刺耳,康子兴下意识地揉了下耳朵,放下手时却见宋澜面不改色地轻声问:“怎么样,薛老爷这下看清了吧,记起来她是谁了吗?”
“是......我,我”薛粲被饮风拎着衣领拉开了一些,半抬着的脸面色青白,嘴唇都在发颤。
他话说得吞吞吐吐,宋澜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只扬了扬下巴:“没关系,这个想不起来先看看其他的。”
饮风提着薛粲绕过床尾走到下一具尸身旁,然后如法炮制的又将人摁着同平静躺着的遗体撞了个正脸。
薛粲闭着眼边摇头边尖叫,忽然听宋澜慢悠悠的道了声:“薛老爷还是小声些吧,别再惊扰了她们。”
康子兴:!
他不自觉的抚了抚胳膊,却惊觉叫的凄惨的薛粲果然闭了嘴。
康子兴:......
薛粲死死地闭着眼不敢睁开,饮风嫌弃的松了手劲,只听“咣当”一声,薛粲烂泥一般歪在了地上,将旁边安置尸骨的木床撞得晃了一晃。
“薛老爷,可记起了几分?”宋澜眯了眯眼,冷声问。
薛粲狼狈地歪在地上倒着气,惨白的嘴唇紧抿着。
他不应声,宋澜也不脑,只利落转身提步往门外走,温和的嗓音慢条斯理道:“一定是人太多了,康大人咱们先去前面,留薛老爷自己在这好生安静回忆,许就能想起些什么来了。”
康子兴头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有心想要再看看薛粲,却被身后的饮风挡住,看他走得慢还十分好心的推了一把。眼见着几人都要跨出门槛,木门就要被关上,满室寂静里就要只剩自己和那堆死人......薛粲终于撑不住了,他手忙脚乱地往门口连滚带爬,嘴里颤颤巍巍的说:“侯爷,侯爷我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