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兵部昨夜可谓是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循着那一个编号,过往尘封的卷宗被翻了个彻底。
丙午年,也就是承平元年。
七年前不长不短,但兵部堆叠的卷宗也足矣让人叹息。
不知不觉间,地上已经铺了几小叠泛黄的宣纸。
兵部尚书项博文眼皮子打架,给自己灌了壶茶水,勉强清醒一点,捡起地上的拿叠宣纸,对着旁边的官员提点道:“不要把卷宗乱丢在地上。”
他哈欠连天:“就是因为之前没有好好整理入库尘封的卷宗,我们今天才要熬这个大夜,以后是定不能再这样行事了。”
前朝这种写月报的陋习实在是害人不浅。
官员眼下青黑,把同月份的卷宗简略叠放,应了他的提点:“是,谢大人教诲。”
“找到了!乙未月癸未日!”
兵部众官员纷纷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面孔,是上次恩科取士的同进士冯梁。
冯梁高举手里的黄白宣纸,用了白话念道:“丙午年乙未月,武库清吏司铸一千弩箭,由当时其在职员外郎赵旻记档入库。清吏司当月月报中记录了每支弩箭的去向。”
冯梁从身侧又抽出月报,约几十页厚,竖着密密麻麻写了编号,他匆匆念出癸未日下用朱红小子写的批注:“乙未月廿十九,编号陆佰玖拾柒至玖佰捌拾,除去报废弩箭外,合计一百八十支,按令交予徐成仁徐百户送往威武军。”
“这是谁写的月报?”老资历官员扯过月报看了看,捻须不满,“天干月和农月写一起去了,写的什么东西!其他地方也是,格式错漏如此多!”
好不容易差事有了进展,他在这纠结月报格式,被几个同僚拉去安抚:“好了好了,你揪着这个做什么,几个月报格式而已,向誉王殿下交差要紧。”
老资历官员稍缓了脸色,就冲着兵部尚书一拱手:“项大人,下官认为,兵部需要整改才是。旧历堆放杂乱,月报格式错漏,实在是大大增加了今日溯源的难度,应当改善这种现象才好。”
项博文点头同意,下令:“你进言的极是,待此事事了,兵部上下确实都应该好好整改一番了。”
寅时将近,一众官员面带喜色,忽略这之后增加的工作量,他们终于是能完成任务下值了!
威武军!
总算是知道了弩箭的去向!
一个老胡子官员轻慢嘲讽道:“我看,施同山连自己军队都管不好,反让军中的弩箭流落到我们手里来了!”
一人回他:“你少说两句吧,查到弩箭的去向,能好好下值就不错了,反正后面都是京兆尹的差事,你说施将军又是在出什么气。”
老胡子官员斜他一眼:“施同山的狗。”
那人倒是半点不恼,只道:“我看你也是当得上一句老当益壮,不若去边关做个副将对敌,也是好好怡享晚年了。”
老胡子官员的胡子抖动:“你!”
那人敷衍接着道:“嗯嗯,以下犯上?忤逆不尊?算了吧,您还是回家对着自家儿孙逞威风吧。”
眼看有愈吵愈烈的形势,项博文摊手叫停:“行了,都收拾东西下值回府睡觉去吧。没有大朝会,明日也不必点卯了,午时再当值。”
他叫了兵部左侍郎,派活吩咐道:“劳烦荀侍郎回去写一份奏疏,和我一起回禀誉王殿下。”
“是。”
*
天光正好,夏日依旧炙烈,彷佛昨天的暴雨不存在一样。誉王清早起来就唤了奴婢通传兵部,此刻给二人赐座,询问进度。
“可查出来了什么?”
二人均神色憔悴,上呈了连夜写就的奏疏后,坐了半边屁股,以示尊重,禀告道:“回殿下,兵部彻夜翻阅卷宗,查出那刺客所用兵器,乃是出自威武军之手。”
誉王看过奏疏,道:“威武军?本王知道了。项尚书辛苦,福禄,去库里取二两金骏眉犒慰尚书。”
这便是赶客了。
出了誉王府,左侍郎还有些惶恐:“项大人,我们就这样走了?”
项博文觑他一眼:“不然呢?你是能帮刑部查案,还是能参与到这事里面?对外可得守口如瓶,这里面的水,深的很,不是你能淌的。”
左侍郎忙不迭应是。
项博文看他这畏缩样,忍不住惋惜。虽说这人的位置坐到左侍郎已经是顶天了,但实在是不顶用,要不是兵部没有合适的人,他也不会提了他上来。
也就家世算得上优异了。
*
天光还蒙蒙亮,誉王醒了会神,不用出现在人前,他放松下来,精神不济的派人传早膳。许是天气原因,他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筷箸。他揉了揉眉心,问亲信福禄:“皇兄还有多久回京?”
这已经是誉王短短两天问的第五次了。
自家王爷一心享清闲,碰上这等糟心事,也实在是倒霉劲上来了。福禄面上带笑,安抚着道:“圣驾也就两日的车程的,主子莫急,再撑过两日就好了。”
誉王苦大仇深:“本王看两日都难!”
他气道:“这些不老实的,偏就趁着皇兄不在的时候欺到我头上来,实在是,实在是……”
福禄心道陛下若在,他们怕是也不敢的。
他万不敢这样回,诚惶诚恐低下头:“主子息怒!这些人胆大包天,不值得主子为此动怒啊。”
“主子……”福禄稍稍抬眼,“要不等圣驾到京,我们去无相寺拜拜?”
“等圣驾回来了再说吧。”誉王沉吟,觉得是该找无相大师听点奉承话去去晦气。
不多时他回归刺杀,兀自骂了起来:“欺本王是个好性子!一群狗胆吞象的狗东西,党争就党争,拿我当跳板玩弄!皇兄也是老糊涂了,立太子这么久偏不让太子监国,年年让我来,我就不苦夏不嫌暑热了?”
福禄霎时跪伏在地,口中道:“主子慎言!”
誉王摆摆手,歇了话头:“本王也就自个府里说上两句罢了。”
“算了。”他彻底没了胃口,“撤膳吧。”
“是。”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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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后小憩少顷,金吾卫卢副统领前来通传,誉王听后又是大怒,把奏疏散落一地:“废物!你们金吾卫昨天沸沸扬扬抓满了一个牢房的人,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
卢副统领双膝跪地,一板一眼道:“臣失职。”
“你确实失职。”日浮山巅,客舍端来三个幽幽泛着冷气的冰盆,冰块的凉意也消不去誉王的怒火,“涉案人员,作案动机你等一概不知,尽往牢房里抓人,带来的赎金又上贡给谁,不经意间又抓了哪些探子?”
卢副统领神色不变:“臣惶恐。”
誉王指尖发力,冲着他扔了个茶盏,沉声:“滚。”
卢副统领起身,掸了掸下裳被泼到的茶水,正要转身离去,又听誉王道:“把地上的奏疏捡干净再走。”
卢副统领道:“是。”
他就这样脸皮极厚的半跪着身子在客舍捡了起来。
誉王不愿再多和这人相处,拂袖大步离去。
金吾卫直属于天子,他又是什么东西,什么身份,能使唤天子近臣?
穿过回廊,木藤上蔓延盛开了三五凌霄花,誉王冷静下来,才想起秋当家昨天带过来的那个少年人,问福禄:“那谁,程江蓠,什么时候过来?”
福禄躬身回道:“听说他是威武将军府的客人,秋当家带人去告知将军府去了。”
“来人!”誉王驻足片刻,突然气势汹汹道,“金吾卫趁乱谋私,妄图欺辱将军府尊客,把卢副统领就地扣押!”
*
马车驶出视线,施珩还有些头晕,她把不适压了下去,目送秋当家携着程江蓠往誉王府而去。转而收拾了上门礼,另找了座马车,车夫询问:“姑娘,我们去哪?”
“去找裴祭酒。”
施珩恹恹靠在座位上,抬手制止了芷兰拿扇子的动作。热风吹面,别扇得她头更晕了。
她知道芷兰脑子没那么灵光,虽然今天芷兰知趣的没问她为什么,但还是给这丫头解释作答,顺便清一清自己晕乎乎的头脑。
“我们去找裴祭酒弹劾章首辅,给清流和新贵两方不合的势力,就这一件事来添把火。”施珩道。
见芷兰歪头认真倾听,施珩清浅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她目光盛着冷意,继续道:“之前各种找章家漏洞,都没往搞政斗的方向去,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和章首辅只是政见不合,犯不着杀鸡用牛刀。但章首辅勾结外族,这样的立场,和将军府不死不休,我们也没必要客气了。”
“勾结外族?”芷兰惊愕出声,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皱了皱鼻子,去理解施珩的这番话:“章首辅和蛮子有勾结?姑娘,你确定吗?”
“不确定。”
施珩并没有完全听信程江蓠的一面之词,但有人对将军府不利,就算没有明确证据,也会是她的敌人。
施珩这时伸手拿了刚才没拿的扇子,握在手里,没动。
她透出些这个年纪少有的凉薄:“不确定也无妨。等党争激烈起来,各方人马出尽底牌,章首辅有没有和蛮子勾结,自然就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