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目的地。
施珩坐在坐垫上,阖眼沉思。
今年年底是内阁大洗牌的一个关键节点。
当下内阁共有四位阁老,除了首辅章建资外,其余三位阁老阅历或多或少,但……内阁中,唯独没有次辅。
这也让章建资这个新贵积攒势力比其他人快得多。
再如何牵制权衡,没有次辅在朝,可见章首辅的简在帝心。
四位阁老分别各掌一部,户部吏部兵部刑部,只剩下工部和礼部。礼部主要为誉王帮衬,工部相对其他也就油水足一点,但太容易被撸官下岗,碰上黄河发难改道更是一贬再贬,人员流通极快,很难培养亲信。
年底雁北大败,章首辅上书提议开展廷推,从六部中再择一人进入内阁。
时任工部尚书新上任两年,资历太浅,六部里五个部门年关赴雪,为了廷推拉票到处登门送礼。京城里的马车,随便拦上一辆,都是身穿朱色官服响当当的人物。
廷推在这样的氛围中轰轰烈烈开展,施珩未入朝,却也知道最后廷推出来的结果让大部分官员都俯首扼腕。
国子监祭酒裴璟。
居然是一个四品官员?
且国子监不在六部中!
廷议时出现裴璟的名字就已经让人不忿,几个官员出头对皇帝叩首言道:“裴祭酒非三品大员,怎能出现在廷议名单上?”
皇帝唤了太监扶几人起身,道:“裴詹事岂不正是三品大员?”
这是说的裴璟兼负的詹事府詹事一职。
礼部尚书犹其憋屈,一番眉来眼去,出头的官员也隐身不甘退下,只能认下这个新晋阁老。
陛下连太子太师这个虚职都搬出来了,他们只能认下。
六部打架一个月,让裴璟这个吉祥物捡了漏。
谁人不知裴祭酒独善诗书?
这个“独”字就很有意思了。
旁人施珩不知,内阁进了个完全站队太子的人,李衡那个年过得可谓是走路带风,洋洋得意。
得意在他又眯眼看裴金玲,自认为眼神深情带花,对施珩送的年礼都要敷衍不少。
“姑娘,我们到了。”
芷兰下车,向裴府递了拜帖。施珩上午和程江蓠聊得久了,烈日将要攀到午时,门房接过拜帖往里通传。
只在户外站了一会,施珩鬓角就淌了三两滴汗来,裴府这条路都是清流世家,连卖冰饮的都没有。
不过就算是有卖冰饮的,得碍于这破身子,她也是不敢吃的。
“姑娘,我们不妨去车上等吧。”芷兰替她擦了擦汗。
施珩摆了摆手,道:“晒一晒也好,我不是受了凉吗,能把寒凉晒出去,没准就不用回去喝药了。”
她想到今早喝的那碗苦药,抿了抿唇,有些抗拒。忽的听到嘹亮的女声。
“施珩!”
裴金玲提着裙子小跑出来,她粉面带着微怒:“你找我递拜帖干什么?”
还不等施珩回答,裴金玲就气冲冲说:“前几天那样挖苦我,今儿还能有事和我谈天不成?”
施珩弯眼笑:“那裴大姑娘提着裙子跑这么快是来见谁的?”
“当然是,当然是……”裴金玲鼓了鼓脸颊,转而看向门房,指着他说,“当然是来见他的!”
门房连忙低头,避开裴金玲的视线。
两个主子斗法,可别注意到他了。
“哦……原来不是专程来见我的啊。”施珩故作失望。
裴金玲就喜欢她压她一头的样子,昂首耀武扬威道:“对,就不是专程来见你的!”
“这样啊。”施珩看了芷兰一眼,“那我的拜帖应该是给错人了,还是收回来,去找别人吧。”
裴金玲手叉腰:“你都给了还想要回去?”
施珩摊手:“可是拜帖的现任主人好像不是很想要呢。将军府的东西总不能落到别人府上,我只能拿回来了。”
“给了本姑娘的那就是本姑娘的!”裴金玲转身就走,嘴上却道,“还不快跟上来,你不是找我吗?”
“姑娘!”芷兰戳了戳施珩,小声,"你又逗她!"
逗小姑娘好玩嘛。
施珩无声笑笑,跟上裴金玲的步子。她要是真笑出声来,裴金玲又要气恼了。
裴金玲这人,自小就嘴上不饶人,看不惯的人又多,经常无端讥讽她人。施珩因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原因,和她来往比较多,被嘴的多了,时不时互相再出招反击,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差差的,勉勉强强还能相处。
到了客室,裴金玲毫无仪态的仰倒在榻上:“你找我做什么?我可不信没事烦我你能上门。”
施珩没和她客气,装怪道:“怎么没人上茶?”
裴金玲瞪了她一眼,喊道:“杨柳,上热茶。”
三伏天上热茶。
施珩心中暗笑。
等裴金玲话落,施珩幽暗的眸闪了闪,对裴金玲道:“你想不想嫁给李衡?”
“你什么意思?”裴金玲先是狐疑着看她反问,才开口,“我当然想嫁给太子哥哥啊!众人皆知的事,你问我这个干嘛?”
施珩说:“我帮你啊。”
最大的竞争对手把机会摆在眼前,裴金玲却觉得她是骗子。她皱着眉头:“你缘何帮我?难道你能扭转皇后的心思吗?”
她自嘲笑笑:“除非你从宫里面搬出来,不然哪里会有我的机会。”
施珩抬眼,很是惊诧。没想到天天闹着嫁给太子的人,比谁都清楚上面那两位是怎么想的。
裴金玲对上她的眼神,又生气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施珩问:“你都知道没机会,怎么还天天把外男挂在嘴上?”
还经常因为这个和她吵起来呢。
“挂不得?”裴金玲反驳,端起杨柳送上来的茶,被微烫的水汽飘了半张脸,她抹了把脸,恶狠狠道,“我就不能是不想嫁人,才摆出个没可能的人物吓吓她们?”
相处几年,施珩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之前竟从不知她的想法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可是你现在也才豆蔻年华,没必要早早谈婚嫁吧……”
裴金玲面对施珩的惊讶,自得道:“多早都有必要的啊。我爹迂腐死了,要是不装一装,我现在都和其他人家交换庚帖了。”
“这么快?”
那确实太迂腐了些。
裴金玲探头看施珩:“所以你找我干嘛?”
施珩叹了口气:“我本来是真心帮你嫁给李衡的。”
裴金玲:“本来?那现在不是了吗?”
施珩:“你不是对李衡假喜欢吗?”
“假喜欢就不能听听了?说的跟上京有谁与谁结姻亲是真喜欢一样。”裴金玲勾手,“你讲给我听听,我不信你能让皇后改变心意。”
被她反驳的多了,施珩也学她反驳:“荆国公府上二公子算不算真心相爱?”
裴金玲撇嘴:“你也说了是二公子。他又不用继承爵位。”
施珩微笑:“你就说他是不是就成。”
荆国公府的二公子去岁结亲,因着他和李衡关系好,施珩和裴金玲还陪着他去射大雁,他对他的小青梅可是心心念念得紧,确实是上京里两情相悦结亲的少有人家了。
裴金玲泄气:“是是是。那就让我听一听你想怎么玩弄天秤的皇后娘娘。”
天秤?
施珩笑说:“哪里能这么喊娘娘的。”
裴金玲大笑:“我是说她喜欢像秤砣一样摇摆。秤砣更难听,我还留了她面子呢。”
施珩没忍住,跟着她一起笑。
直到笑够了,她笑出一身汗来,不住打着扇子,才缓缓讲道:“裴祭酒要是入了内阁,成为响当当的裴阁老,天秤会怎么想裴家?”
入阁?
就裴璟那老不死的?
裴金玲想了想未来的酸腐阁老父亲,摇头:“不行不行,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爹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以前族里送礼给他支了几个差事,他都没办妥过,还是族叔帮衬的。哪有区区四品的祭酒直接入阁的?再说了,朝中如今有四位阁老了,怕是不会那么快开启廷推。”
施珩眨了眨眼:“你爹又不止一个祭酒的官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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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金玲在小榻上翻了个身,顺道翻了个白眼:“詹事府詹事也不是什么好官,连个实权都没有,纯虚职啊。”
施珩道:“官位又不在时虚,总归是个正三品大官,有入阁的门槛了。”
裴金玲把身体翻回来,望向施珩,眼波流转,笑道:“听你这话,你真能让我爹入阁?”
施珩厚着脸皮承认:“我能。”
自然是皇帝能。
但是谁叫裴家没有办法窥见未来呢?
“那你怎么不去找我爹献计勾引他?”裴金玲问。
施珩:“……你也说了你爹迂腐。他岂会听我一介女流的话?”
施珩低低咳了一声,委婉道:“况且裴祭酒也不是那样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想必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判断的。”
到底是亲爹,虽然认可施珩的话,但由外人这么直接说出来,裴金玲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自顾自喝茶缓解尴尬,道:“你需要裴家做些什么?”
施珩抬手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清流”二字,旁边缀了一个“裴”,又转而写了“新贵”二字。
清流自是裴家。茶水的飘逸行书字迹淡淡隐去,裴金玲看向新贵,等待施珩的醉翁之意。
只见水渍牵丝映带牵连出一个“章”字来。
章首辅?
裴金玲身子后仰。
这死对头真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施珩不给她消化情绪的时间,接着引她道:“你可知昨天花香楼闹的声势浩大的刺杀?”
章首辅这等人物压在面前,裴金玲没好气阴阳道:“谁能不知道。那可是刺杀公主呢!施公主问起这事,是又要给我们裴家安排什么难办的活不成?”
“别这么说,我又不会害了你们裴家。”施珩拿手帕擦拭桌案上的半干水渍,“我只是提醒一下嘛。四个阁老随陛下走了三个,那不是还有一个在京城吗,周阁老虽然不能接手这个案子,也脱不了干系。”
裴金玲道:“周阁老是吏部的!他接手什么案子,分明是刑部的高阁老接手吧!”
施珩摊手:“他官大呀。”
她道:“京城现在就属他官最大,总不能什么事都堆在誉王殿下身上的。高阁老又不在京城,他老胳膊老腿的,想快速赶回来,这不是虐待老人吗?”
裴金玲咬着后槽牙笑出声。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被气笑的还是被逗笑的。
她皱眉:“这和章又有什么联系?”
施珩坐到她的榻上咬耳朵:“我和你说实话,这个案子,至少今年,查不出来。”
裴金玲微微屏息,施珩接着道:“周阁老和高阁老都因为这个案子短时间落不得好,本来朝中就没有次辅,两个阁老这么大的差事还没办成,那只能助长章首辅的势力了。”
“陛下虽然信任他亲自选的新贵们,可一旦他们的势力过大,陛下又会不放心他们,年底再出一点点事情,廷推只能推出清流一系去顶上。”
雁北战败是一方面,太后逝世是另一方面。
皇帝年纪大了骨头松,又想要孝道这个好名声,专注守孝,无力再管理朝堂,先是推拒了当月的两次大朝会,才同意廷推再选一人进阁帮忙分担朝堂诸事。
各方暗中角逐不断,皇帝懒得参与,和亲信放出信号指了裴璟这个吉祥物。裴璟带着欣喜入阁,听说年关多次宿在文渊阁,叆叇扶上鼻头就是操起奏折批阅,除夕那天,也硬是等到年夜饭都冷了才顶雪回府。
裴金玲这时只以为这一点点事情是威武将军府主动搅局搞事。
新贵顺应皇帝的想法,对戍边两个大武将都是打压的态度,她也就不稀奇施珩想让裴家上阵对上章首辅了。
既然清流派迟早要挑选一人入阁,那确实不能让章首辅的势力过大。不然起不到掣肘平衡的作用,裴家辛苦入阁还不如不入。
贵为阁老还是窝窝囊囊的,对上章首辅这等新贵之首也只能退缩的话,裴家就会彻底被人看不起。
裴金玲吁了一口长气:“我知道了,我会去和族叔说的。但要是我裴家觉得陛下没有你猜测的这个意思,我们还是会待在国子监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