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次日清晨,施珩在中药萦绕中皱着一张脸起床。昨日那一番忙碌,她还真染上风寒了。
真是流年不利。
她一口闷了苦药,芷兰通传报道:“姑娘,秋当家在外面等。”
“知道了。”
施珩嚼了两块蜜饯,洗漱穿戴后去见秋当家。
客室除了秋当家,还有一个男人,被秋当家押在一旁。
施珩挑了挑眉,开口掩嘴笑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去花香楼嫖了你家哪位姑娘,找上我府里来了?”
秋当家施施然啜饮酸梅汤,也笑:“昨儿誉王妃使唤我,下了雨,我搭了辆马车,碰上个泼皮无赖,实在是把我骇了一大跳。”
“程江蓠,”施珩叫出那被押解男人的名字,“你又干什么了?”
程江蓠讨好地露出一个笑:“冤枉啊施姑娘……”
“我们又冤枉上你了?”施珩提裙坐下,她还是畏热,又摸了把扇子自顾自扇风,“你这短短半个月,让人冤枉的事还不少呐。”
施珩道:“昨天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从事招来。”
程江蓠扭了扭捆他的麻绳,细细讲了个具体:“我昨天把你买的那些脂粉打包想带回去,先是碰到一个金吾卫敲竹杠,接着……”
施珩听罢,停了扇风的动作,浅笑出声:“这就是说,我花了六七百两银子买的东西,都让你弄丢了?”
程江蓠呼吸一滞,直觉大事不妙。
施珩“哗啦”合上折扇,扇柄轻佻拍了拍他的脸:“程公子,你这可是欠了我一大笔银子了啊……”
程江蓠:“!”
他霎时脸上失了血色。
来京城这短短半个月,和人财两空也没差了。
“行了。”秋当家打断他们,“你们两个黏糊个什么劲。”
黏糊?
施珩差点把折扇丢出去。
她面不改色收回扇子,上下扇着风,听秋当家说道:“对程公子不利的那三个金吾卫全部下诏狱了,好不容易找到个线索,誉王要亲自审他们。”
秋当家靠在座位上:“我押着他过来,就是专程来告诉你一声,毕竟他好歹是你府上的客人。”
施珩微微颔首,等她的下文:“除了那三个假冒的金吾卫,你府上的程公子,誉王也要亲自审。你要是有什么要提前偷偷交代的,自己背着我干了,我自是全当做不知道。”
施珩谢过她:“好姐妹仁义!”
秋当家别过身子:“得了吧,我是实打实给你擦了今天屁股。要交代就赶紧去,不然我可懒得给他松绑。”
“有的有的。”施珩喊人来松绑。
*
离了秋当家的视线,程江蓠在下首揉搓麻绳带来的勒痕,抬头称谢:“谢过施姑娘。”
施珩还有些病气,眉目恹耷耷的:“谢我什么?”
程江蓠道:“多谢施姑娘带我结识了秋当家,不然我昨天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真是厚脸皮。
带着他去给东家赔罪也是结识了?
施珩心下服气,面上严肃道:“你在寂山的作为,之前恐隐瞒了不少吧?他们宁愿冒着假扮金吾卫的风险,也要抓你,我看不只是简单撞见所谓三方结盟那么简单了。”
她敲打他:“老实点,再瞒得多了,进了诏狱,我可救不了你。”
程江蓠果然老实不少:“此前是因着帮母亲寻一味主药才去的寂山……”
这段他之前提过,施珩半躺闭眼听后面的经过。
“我在寂山外圈就隐隐感觉不对,寂山清冷,除了木拉里可汗那一支蛮子祭祀的日子,其他时候更是少有人烟,但那天我背了行囊去采药时,沿路脚印杂乱,当时只以为是祭祀日提前了。毕竟蛮族的祭祀时常因着恶劣天气做出相应改变。”
北地气候捉摸不定,蛮子祭祀一般没有个固定时日。
“家里情况不等人,山脚有几队蛮人驻军,我绕了远路,加上寂山是雪山,掩盖身形便宜,趁他们晚上值夜精神不济之时悄悄上了山。一路悄无声息去了山顶,寻到药材,本想原路下山,山下脚步声势近了,只好又先藏了起来。”
“三方蛮子当着我的面歃血为盟,说着偷袭雁门关隘的计谋,我蛮语会得不多,只会些日常话语,勉强翻译了一半。”
施珩拧眉,这部分绝对不能说。
朝廷里的蛮子细作还没有揪出来,陛下回京还有三日,誉王知道这些情报,也就是半个留京官员都知道了。
这个想法她先按下不发,抿了口温水。
程江蓠接着道:“我只有一个人,本来是想着先低调下山的,山顶有片断肠草,断肠草附近还有对应解药……”
说到这,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我没有自保之力,就索性全拔了带走。天黑后,蛮人举办习俗活动,多数马匹拴在一起,少数几个王公的马在别处,时机正好,我把断肠草全下给那些马了。”
施珩差不多懂了后面会发生什么。
断肠草下肚一炷香的功夫腹部肠子就会绞痛,程江蓠下山再隐蔽,面对三个蛮子部族,也很难半点不惊动人。
大抵就是蛮人发现了程江蓠,匆匆骑马追赶,想灭口这个面相一看就是关内人的知情人,雪山可见度低,上马后没一会马匹就因为腹痛发狂,前方的人马倒下,下山的路又收不住蹄,人和马互相踩踏下来,没几个能追上他的,反而因着这混乱,死了一批的蛮人。
后面听程江蓠叙述,确是施珩想的这番光景。
饶是施珩看不到现场,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惊险。
再加上断肠草相助,实乃天时地利人和。
这人真是胆量够,行动力也强,稍有不慎,他就会血溅寂山,染红山巅那片雪,葬身异地了。
施珩在心中赞了程江蓠的果决,沉思片刻,道:“蛮人偷袭雁门关的计谋,你可传出去了?”
程江蓠点头:“传出去了。”
“我带着药材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病逝了。我把这个过程写下,给了相识的民兵,正打算后面再找机会告诉施将军,后面蛮子反应过来,在雁北就追杀不断,只能跟着母亲的遗信一路躲着进京。”
但是施同山并没有给将军府家信说这件事。
程江蓠几经辗转都从雁北到了京城,没有家信走官道反而还到不了的情况。
暂时不清楚是阿爹没有和她说,还是阿爹根本就没有收到程江蓠送的情报。
她之前在宫里,也许是阿爹怕被人经手,才没有在家信中写明吧……
施珩保险问道:“你给的那个相识民兵,叫什么名字?”
“钱耿。”
得向阿爹问问钱耿这个人。
雁北军营,绝不能让蛮人细作留军。
*
寂山过去经过算是明了了,还剩京城的事务未有盘问。
施珩之前就奇怪,他怎么不去找施同山要庇护,反而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原是遵循程母的遗信,这倒是给她解了疑问。
不过她还是奇怪:“你在京城这段时间,好像也只有在将军府有个落脚地方,你母亲让你进京城,就没给你几个亲戚人脉?”
施家和程家十几年前就没什么交情了啊。
程江蓠摇头:“没有。”
施珩问他:“你还瞒了些什么,尽快说出来吧,誉王不是个良善的,除了我,也没人能救你了。”
程江蓠离座,单膝下跪,求道:“求施姑娘帮我。”
施珩:“你想我帮你什么?”
程江蓠抬首看向施珩,这个时候他知道利用他的相貌优势了。一双黑亮眼睛直直看着施珩,泛上晶莹:“我的路引户籍进京躲追杀那几次丢了,没了户籍,真进了诏狱,我是一定出不来的……”
施珩惊了:“你是黑户?”
程江蓠狡辩道:“要是户籍能找到,或许也不能算是黑户的。”
那不还是黑户吗?
这事倒真有些难办了。诏狱进了个黑户,吏部也要忙起来,再加上誉王配合京兆尹查案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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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旗是“刺杀公主”,她想捞人,怕是难。
至于具体有多难,程江蓠现在吐露的就还挺难。
施珩笑了:“还有吗?”
程江蓠道:“有。”
“只是……”他吞吞吐吐,“只是不知施姑娘,威武将军对当朝首辅怎么看?”
章首辅?
那什么格里木兰朵她还记着呢!
施珩把还半跪着的程江蓠扶起来:“你对首辅大人都知道些什么,细细道出来。”
程江蓠坐回下首位置,却没有急着回复施珩,而是重复道:“我这一条命,左不过是丢在蛮人手里,或是去诏狱脱一层皮。比起性命的去向,我更需要知道,施家和章首辅之间,关系远近,是否同盟。”
“你如何确定吗去诏狱是只脱一层皮?”盘问久了,施珩嗓音带着轻哑,风寒带来的不适爬了出来,她帮程江蓠分析:“听你这话,先不管章首辅和你有什么,你是肯定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你带着寂山这一堆情报,誉王是不敢弄死你,等章首辅的簇拥给他报了信,他跟随陛下三日后回京,你又焉能有性命能够留存于世?”
程江蓠梗着脖子:“如果朝野间都是他这样的奸人当道,那就不必留什么性命了。”
施珩评价他:“天真。”
“他贵为首辅,他的簇拥们更多是为了自己,为了家族,助力他们往上攀爬,未必就成为了你口中声讨的奸人。庙堂里的人,各奔利益,但心里的主体定然都是一致的。”
除了那些畜生不如的叛国贼。施珩心道。
她又喝了小半杯水,联系到那扑朔迷离的章家养女,道:“你说他是奸人,是因为你觉得章首辅和蛮子有干系?”
她向来谨慎,纵使心有怀疑,也没有把话说死,而是说程江蓠的想法。
程江蓠喉头滚动:“……是。”
果然。
“你手里有可以实锤的证据吗?”施珩双眼发亮,注视着程江蓠。
程江蓠用沉默以对。
施珩同样用沉默回应他。
原来没有啊……
施珩倍感失望。
也是,要是真有能实锤章首辅的证据,他还费那么大劲接近章显荣干什么。
“叩叩”两声叩门声穿透门板,这是秋当家派人来提醒施珩注意时间了。
恰巧鼻尖发痒,施珩拿了块帕子,掩嘴,打了个喷嚏。
罢了。
就冲着章首辅,程江蓠还是可以捞一捞的。
施珩就怕章首辅暗地里和太子有合作!
现在想来,她前世的死,很可能是为下一任太子妃腾位置出来。
只是,杀死一个太子妃,普通的难产还不够吗?竟然到了细作在东宫亮刀兵的地步。
……别是为了把太子摘出来吧?
思绪暂缓,施珩低低咳嗽了一会,对着程江蓠说:“等你从诏狱出来,我要你拿程满的身份,潜伏接近章显荣,并且成为他的心腹。”
程江蓠道:“好。”
这本就是他的计划。
“还有,”施珩继续说,“我会为你解决户籍的问题。但是我有个前提。”
程江蓠翘首以待,听她伸着手指说道:“第一,昨天假金吾卫追你,和蛮子无关,是你身为老赖,欠了他们的钱。第二,你今天和我说的一切,誉王问起,你都不可以说出一个字。包括寂山。”
“为什么?”
三方结盟朝廷早一点知道,不就能早一点做出应对的法子吗?程江蓠不懂。何况蛮子早就知道寂山结盟因他暴露,朝廷里面就算是有和章首辅一丘之貉的人,这么大的事,他说在证纸上,纵有通天本领,也是瞒不下这等大事的。
施珩白他一眼:“都说了你就是个老赖,和蛮子完全无关,寂山一事,我自会让阿爹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来。”
程江蓠兀自尴尬,他差点忘了他新增了一个老赖的身份了。
“第三,”施珩补充道:“等从诏狱混出来,我要你查一查章首辅的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