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一别,就再也没有相见过了。
师父说,聚散皆前定,无由问来人。若是有缘,何愁来日不能再见;若是无缘,又何必强求那飘渺的再会。
过了年,师父就带着林江月下山继续游历。
林江月曾不止一次打听这位幼时故友的身份,没事都被她那师父打马虎眼搪塞过去,后来她才渐渐放弃。
师父为了不让她太难受,又捡了个不知那个大户人家抄家的幸存者——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给她做师弟。
那年她八岁,那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也才六岁。
那小公子长得白白嫩嫩的,却不会说话,他喜欢笑,却不发出声音。
林江月还以为他是个哑巴,抑或者也五感尽失,可事实只是他喜欢笑,不喜欢发出声音而已。
林江月花了很大功夫才教会他说话,他们师徒三人就这样结伴去了很多地方,一路降妖除魔,还顺便捡了个无路可归的照霜,但是师父并没有将照霜也收为弟子。
她曾问过原因,师父只说照霜担不起因果。
日子过得十分恣意,直到林江月十二岁那年,她名义上的二叔找到她,说想带她回京城。
师父仿佛早就知道他要来,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她没问林江月自己的想法,擅自替她答应了下来。
林江月知道后,气得提剑找她那平时只知道喝酒的师父理论,觉得这见财忘徒的师父是因为二叔给的几两银子把她给卖了
师父被大逆不道的林江月逼得跑到了树上,悠哉游哉地尝了口新沽的酒,讨好道:“回去多好啊,而且是大户人家呢!你总不可能跟着我们过一辈子啊,该教的我都教过了,你那童子煞还未全解,剩下的还得看你自己。”
“而且,你不是想知道他究竟是谁吗?”她话锋一转。
林江月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低下头,眸色暗了暗。
师父接着道:“我能告诉你他就在京城,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许你还可以碰见他呢。”
她随手一抛,将手中的酒壶抛给了林江月,林江月尝了尝,只觉得辣口,尽数吐了出来。
她师父就喜欢这样糊嗓子的烈酒。
“缘分未尽处,终有再遇时。去吧,不在红尘里摸爬滚打淌过一圈,如何配称来过?”
说罢,她飞身下来,抢走了酒壶。
骂道:“不识货的东西,我上等好酒竟被你糟蹋了。”
林江月面无表情又举起了剑,师父连滚带爬地上了树。
林江月还是跟着她二叔走了,带着照霜来了京城。
以凡人小姐的身份,走入了十丈红尘。
*
太阳透过窗棂斜斜照零进来,林江月方才从这场酣畅淋漓的旧梦中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照月轩,躺在自己的床上,照霜正趴在她旁边睡着。
她左手不知被谁用白纱细细包扎过了,此刻也不觉得疼,只是有点火辣辣的感觉。
林江月觉得身上有点酸痛,但她常年捉妖,受伤是常态,也早就不怕疼了。
林江月转头,看见床边放着的玉佩,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丢。
她用右手撑着,小心翼翼地起身。这动静还是惊动了身侧的照霜。
照霜连忙扶着她起身,嘴里还在抱怨,“小姐,你这次又跟什么东西杠上了,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照霜跟着林江月快七年了,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也不为过。
每次她捉妖受伤都是照霜给她包扎,因此照霜一看就知道对着的是个大妖。
林江月怕她担心,嘿嘿地打马虎眼,“是只普通的狐狸,其实我伤得不严重,真的。”
她刚说完,便被自己沙哑的嗓音暴露了,大抵是身上精气都被调动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粗粝,相比于往常的声音要低沉许多,照霜一听就听了出来。
照霜忙给她倒了一杯水,喂完后扶着她又躺下去了,眼眶有些红,“小姐你又骗我,每次都是这样,你总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妖非要这样除的?”
林江月忙装虚弱,露出中气不足的笑意,“好照霜,你看我这副样子就别审我了。”
照霜原本就是因为担心她才说这两句,见状忍住泪意,只哼了一声。
林江月继续装着虚弱,“我是怎么回来的啊?”
她晕过去的时候周一洲在周围,想也应该是周一洲给她送回来的,但林江月隐约记得她晕倒之前曾摔进了一个充斥着药香的怀抱,她心存妄念,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那个人。
照霜道:“是一个身上挂满了铃铛的红衣姑娘送你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伤都被包扎好了。”
身上挂满了铃铛的红衣姑娘?
林江月认识一位,这位也是京城捉妖师之一,她名唤虞香,是家酒馆的老板娘,年不过十七,惯常作红衣打扮,身上还总要挂满铃铛,一动就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林江月还曾调侃隔着千里都能听见,当时虞香还赏了她一记白眼。
她们是通过周一洲那算命瞎子相识的,到现在也有两三年了。
虞香年纪轻轻英年早婚,年前的时候嫁给了隔壁精通算账的病秧子,两人合伙开了一家酒馆,从此金盆洗手,还顺便坑了林江月一大笔礼金。
搞得林江月手头紧了好一阵子。
应当是周一洲拜托虞香送她回来的。
这时,照云走了进来,她近几年才跟着林江月,却也知道她的捉妖师身份。虽然也心疼,但也对她时不时一身伤见怪不怪了。
照云道:“小姐,老爷说今晚举办家宴,让你记得到场。”
她口中的老爷就是尚书府真正的主人,也就是林江月的祖父礼部尚书林衡。
自从林江月来到尚书府之后,也不能说没见过林衡,只是见得非常少,印象中这位尚书大人总是寡言沉默的,除了惯常的寒暄,他与林江月几乎无话可说。
因着林江月的六亲缘浅命格和她的女子身份,徐老夫人觉得是她克死了自己的父母,从而不喜欢林江月,总觉得她是索命鬼。
可林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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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位尚书大人却不是这样想的。
说是祖孙,林江月更觉得他们像被迫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虽然无话可说,但他对林江月的关注却不少,又是总喜欢看着林江月。
他的眼神总是深邃而厚重,林江月每次看他,都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的身影看什么人。
她听府中老仆道,她长得和父亲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林江月这才明白,尚书大人这是在透过她看自己儿子呢。
久而久之,林江月就不愿意看他了,总是躲着他走。
她不愿当任何人的替代品,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林江月艰难地举起被白纱捆得严严实实的左手。
“我想必是去不了了,照云,你帮我推掉吧,就说我不舒服。”
照云面露难色,“可……小姐,你之前就用这个理由推脱过很多次,这次老爷下令,抬都要给你抬过去。”
林江月:……
什么叫生动形象的狼来了,这就叫!
最后林江月还是去了。
她忍着一身的酸痛,被照霜和照云架了过去。
初到厅内,她发现尚书府的大家都到齐了。
尚书大人林衡坐在正厅,他还是那副冷漠严肃的模样,旁边是她的祖母徐老夫人,因她姗姗来迟,徐老夫人面露不悦。
再往下,是她远近闻名的窝囊废二叔和假笑着的二婶,堂哥林志远和堂弟林焕宁坐在二叔的旁边,林妙秋和孟云意则坐在孟夫人旁边。
林志远是林家长孙,那脾气也不知道像谁,一门心思从不在读书上,而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人还油腻得很,林江月一见他就犯恶心。
与他相比,单纯傻傻的林焕宁和只是有点作的林妙秋就可爱多了。
表小姐孟云意坐在最外边,见她被驾着进来,就站了起来,扶着林江月上了座位。
林江月被她扶上位置之后,向她道了声谢谢。
这些人里,孟云意算是她看得最顺眼的一位了。
孟云意微笑着颔首。
林衡皱着眉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林江月面不改色地扯谎:“长宁郡主邀我去京郊的庄子里跑马,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魏长乐的性子顽劣全京城都知道,用她当挡箭牌再合适不过。
林尚书对长宁郡主二世祖的性子也早有耳闻,且对她们二人之间的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并没有怀疑什么,听罢也只是道下次注意安全。
林江月假笑着应好。
尚书府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冷漠的家宴就此开始。
林江月还是很能吃的,虽然她看起来瘦,但饭量真不是一般大。
而且今天上的,大多都是些她喜欢吃的菜,她偷偷打量了一番众人,觉得这个菜多半是林尚书本人安排的,以徐老夫人和孟夫人对她的态度,不安排她不喜欢吃的菜就不错了。
只可惜……
林江月大逆不道地想,再看一万遍我也不是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