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教给了林江月不少本事,只是独独没教过算命。

    她说:“生死有定时,不必强求。而富贵通达皆是那水中月、镜中花。人生而苦,实在是没有必要算命。最重要的从不是以什么身份活着,而是以什么方式活着。”

    她让林江月摸着黑,跌跌撞撞去适应这个世界。

    这也养成了林江月天不怕地不怕和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子。

    林江月七岁那年,师父不知从哪里了捡来了一个比她大一两岁的小哥哥。

    那小哥哥长得很好看,和师父一样好看,但是个瞎子,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耳朵也是聋的。

    师父说这叫五感尽失。

    他从不与人交流,啊不,还会与师父交流的,虽然不知道师父是怎么和他沟通的。

    林江月对这个好看的小哥哥,还是非常有好感的,如果他不是每天缩在角落里就更好了。

    师父说他没有名字。

    惯常给人改名的师父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给他取名。

    为了给他治病,师父就带他们回了自己的道观,她常年外出游历,道观里竟也十分干净。

    林江月还是要照常跟着她习武,学道术。

    偶尔她兴致来了,会口若悬河地扯一段志异故事,什么狐妖化人报答书生,什么城隍显灵诛杀恶鬼……

    从她口中出来的故事多种多样,还不带重复的,林江月听得有意思极了,就也想把这些故事讲给那个小哥哥听,一个人天天窝着还没人说话那多无聊啊。

    其实还有个原因,道观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有时候师父喝酒喝得昏天黑地,每当这时候,林江月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她又是喜欢往人堆里钻的,从小到大没这样孤单过,迫切地想同那位小哥哥建立起友谊。

    师父听了她的想法,笑了笑,说:“你可以试一试,他认字哦。”

    林江月在那小哥哥常坐的那棵树下找到了他,刚开始他非常不配合,总是转头就走。

    但林江月是何许人也,就把平时对师父撒娇的那套用到了他身上,什么抱着腿不然他走,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这类混泼耍赖的招数都被她用了个遍。

    后来实在是摆脱不掉牛皮糖一样扒在身上的林江月,他还是沉默着接受了林江月在他手心写字,用这种方式给他将那些所谓的故事。

    讲到精彩处,林江月也不把故事讲完,就自己捂着肚子捧腹大笑。

    徒留那小哥哥一脸茫然,十分不道德。

    慢慢地,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师父照常给他治病,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病,每次都需要林江月躲得远远的,方圆十里不能有人。

    师父知道林江月这魔星不可能乖乖听话,每次都把她栓在后山,丢一只兔子陪着她。

    有一次林江月强行挣脱了绳子,手也脱臼了,手腕传来钻心的痛。为了满足好奇心她硬是忍住没哭,一路往回跑,誓要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看看师父是怎么治的病。

    等她溜到门口的时候,一阵漆黑的煞气扑面而来,林江月晕了过去。

    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病了足足一个月。

    林江月自打有意识以来,就是在道观里长大,没怎么生过病,仔细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卧床。

    她病怏怏的,却觉得十分新奇,尤其是知道了那小哥哥已经恢复了听觉和说话的能力之后。

    她师父需要照顾的病患多了一位,每日里都忙的焦头烂额的。

    林江月命格特殊,这场大病来势汹汹,师父说这是她命中不可避免的劫数,千防万防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应验,救她就等同于在阎王手中抢人。

    为了给她采草药,师父常常彻夜不归。每当这时候,就需要那小哥哥来给她守夜。

    林江月烧得糊涂,有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更别提周围坐着的人是谁。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的都是重重叠叠的模糊残影,林江月是撒惯了娇的,还以为身边坐着的是师父,伸出手就要抱。

    可等了半天,身边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林江月委屈地掀开被子,就往他身上扒,可她的手脚都虚弱得不成样子,一哆嗦险些跌下床去。

    然后那人抱住了她,低沉的少年声音从耳畔传来,“小心。”

    林江月这才意识到身边的是那位小哥哥,不是师父。

    她诧异地瞪了瞪眼睛,高烧烧得她嗓子干燥,虚弱地咕哝道:“你会说话?”

    他嗯了一声,摸索着要将林江月放回床上去。

    林江月可谓是身残志坚的典型案例,头都烧昏了还紧紧抱着他,但手脚太软,轻易就被扯开了。

    她被强制塞回了被子了,被角也被细心地掖好。

    林江月只剩个头露在外面,眼巴巴地望着他,道:“小哥哥,我叫初月,你叫什么呀?”

    初月这个名字,是师父后来给她改的,也是师父每天称呼她的名字,但这个小哥哥之前听不见,估计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虽然师父说他没有名字,但林江月不信,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

    他沉默了一阵,答道:“不知道。”

    大概是常年不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声调跑了七八,像那种牙牙学语的幼童。

    林江月接着问道:“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耳畔传来秋风吹动落叶的声音,幽深的室内,烛火毕剥作响。

    他大概也没去过几个地方,随口胡诌道:“苦海,快睡觉。”

    林江月常年长在道观,见多了朝拜的信徒,深知苦海是什么东西。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精准地拉住了他的手,晃了晃,道:“那我就把你从苦海中带出来。”

    她嘿嘿笑着,没多久就睡着了,那头却睡不着了。

    他呆呆地看向林江月的方向,却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良久,林江月翻了个身,习惯性地踹了一脚被子。

    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摸索着给她盖紧,却意外碰到了她温热的掌心。

    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连忙缩回了手坐了回去。

    地上铺了被子,但他今晚是用不到了。

    林江月这场大病来的凶险,但好在她师父是远近闻名的道医,硬是将她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病一好,林江月又是一条好汉。

    她的病刚好,师父顾及她的身体,也不接着教她习武和道术了。

    林江月得了闲,每天都可着那位小哥哥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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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

    他想必也习惯了林江月这个熊孩子,知道她黏起人来没完没了,索性就任着她。

    林江月喜欢拉着他抓鱼捕鸟,将山上的飞禽走兽祸害了个遍。

    其实也不需要他干什么,他的五感还没有完全恢复,眼前一片漆黑,根本视不了物。

    林江月每次都会手拉手将他牵到一边坐着,然后自己去野自己的,只是有一个同伴在旁边,林江月每天都玩的更开心了。

    师父对他们这副样子也喜闻乐见,每日乐得清闲,下山去沽酒喝。

    那小哥哥的话也越来越多,逐渐会笑了。师父照常给他治病,说不出意外的话,年后他的五感就都能恢复了。

    林江月从小养在道观,之后又是跟着师父流离,身边从来没有同龄人,其实细想来,这位小哥哥算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除了师父之外,最喜欢的人。

    满打满算,他们是一起走过春夏秋冬的交情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师父不知为什么下山,林江月趁着这个机会,偷偷带着他来到师父的卧房,翻找出来一瓶白玉瓷瓶。

    她学着师父的样子,将瓷瓶里的东西装进了杯子里。

    “这是什么?”

    林江月将一个杯子给了他,另一个自己拿着,“师父说的仙品,她说有高兴事就喝的,但是她不让我们喝,所以我们偷偷喝。”

    她有模有样的,像是在心里偷偷预想过很多次。

    “我们干杯。”

    她就学着大人的模样,碰了碰杯子,一口干了下去。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江月以前曾喝过一两次米酒,还以为这酒和米酒一样,只是喝了晕乎乎,谁料那竟是杯烈酒,一口醉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师父的床上,师父坐在床边抱着剑,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林江月知道师父在气头上,也不敢撒娇了,交叠着手乖乖认错,“师父我错了。”

    师父却并没有责罚她,而是道:“他要走了,有人来接他。”

    林江月连忙翻身下床,鞋都没穿,急忙向门外跑去。

    师父没有拦她,也没有跟着,只是叹了口气。

    林江月一路跑到了那小哥哥平时住的房间里,他只是静静在窗前坐着发呆,他的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盔甲的高大男人。

    男人面容严肃,身上的盔甲还沾着雪,林江月光是看着就觉得冷。他挥了挥手,男人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窗外还在下着雪,林江月的脚冻得鲜红,可她皮糙肉厚的,一向不在乎。

    林江月跑到他面前,询问道:“你要走了吗?”

    他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江月使出惯常的撒娇伎俩,“可不可以不走啊?”

    小哥哥摇了摇头,于此同时,在衣衫里掏着什么东西。

    林江月委屈道:“我答应过要把你从苦海中带出来的。”

    他的手一顿,似乎是没想到林江月连病重时所说的呓语都能记得。

    林江月接着道:“你还没有见过我长什么样子呢!”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从身上拿出了一块双鱼玉佩,将它一分为二,然后再将其中一块给了林江月。

    “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