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一段时间,如林江月所料,池沐雨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按理来说,是不会坏的这么快的,红煞最多只能使她的寿命折损至两三年,断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眼下看来,答案只有一个,池沐雨将她体内剩下的生机尽数转移到了尚未成型的林江月体内。

    一个在娘胎里缠满煞气的孩子,本就难以出生,池沐雨大概是觉得反正自己也没几年可活的了,索性将生的机会全留给还未出生的林江月,即使林江月生下来大概也活不到成年……但都来了这世上,哪儿能不看一眼再走啊。

    应该是记忆的缘故,在乌鸦的视角里,每天都过得很快。

    林江月眼睁睁看着池沐雨大病一场,又转瞬病好,眨眼前春去秋来,俯仰一瞬,她又眼睁睁看着池沐雨生下她,临死前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要死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们这些通灵者,天生能看到的东西必她们这些凡夫俗子要多得多,那么对于通灵者来说,生和死的边界到底是什么呢?

    林江月很小的时候觉得,死了就是身体死了,而后一抔黄土掩面,所有爱恨悲欢都散了个干净,从此与尘世再无瓜葛。

    直到后来看见人傀,他们将自己练成妖怪的傀儡,身死而魂存,那么一个人的死就再不只是身体的死亡,还有灵魂的消散,魂魄与身体相离,各赴各的归途。

    身体长埋地下,可……魂魄呢?

    生死的边界是究竟是魂飞魄散还是形销骸冷?

    池沐雨知道的明显比她多得多,对生死也比她要豁达不少。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林江月,不熟练地哄了哄,那时的林江月刚出生,皮肤皱皱巴巴的,整个人还没人家胳膊大,池沐雨生怕她摔了,抱的紧了一些。

    她身侧的林知鹤道:“取个名字吧。”

    池沐雨想了想,答道:“就叫江月吧。”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后半句话她犹豫许久,终究没有说出口,愿我不在的日子里,还有人可以陪着你。

    死亡和离别对凡人来说,终究太残忍了些。

    她身上的力气几乎要耗光了,艰难地举起自己的手,难得温柔地拂上林知鹤的侧脸,“死不会是终点。”

    诗中曾写“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人一生闭目塞听,所见所及不过五感,困在自己的百年里做着朝生暮死的蜉蝣。

    可俯仰一世,她却看到了十万八千灵山路。

    池沐雨笑道:“天尽头,灵山处,我们还会再见的。”

    乌鸦在池沐雨闭眼之前就展翅飞了出去,林江月知道,它是难受得看不下去了,她自己也不知何时起泪流满面。

    此后的一切如林江月听到的一般,她体弱多病,父亲遍地求医,可都无济于事,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送去了青灯观。

    她没想到的是,乌鸦始终一路跟着她,直到进了青灯观,那道长和她记忆中的一样,一袭白色道袍,年纪轻轻却是一副极其老成的模样,他一甩拂尘,乌鸦被弹飞了出去。

    “此女浮尘缘浅,命格化煞,靠的太近对你和她来说都有损,止步吧,莫要再跟了。”

    乌鸦仍不死心地跟在最后,道长叹了口气,没再管它。

    乌鸦每天徘徊在道观山下,观内设有禁止,它进不去。有来来往往道门子弟,嫌它晦气,没少驱赶,最严重的一次乌鸦瞎了一只眼睛,折了一只翅膀。

    但也因祸得福,道观灵气旺盛,它快修成人形了。

    就在此刻,京城的消息传来,林知鹤也亡故了。

    乌鸦日袭千里,终于赶回了京城,却只看到了一方加厚的坟冢。

    不过两年,昔日照月轩内的欢声笑语碎了个干净,离的离,去的去。

    乌鸦原本打算再去看望一下池沐雨便再回青灯观,却没想到池沐雨的坟墓旁边早有人在,一个青年男子在旁边,它被抓住了。

    乌鸦拼死钻进了墓中棺椁里,将池沐雨尸骨上残存的灵力吸食殆尽,将池沐雨的尸骨融入了它的体内,化成罗刹。

    怪不得罗刹会和她血脉相连,原来竟是真的挖了她娘的坟。

    可那男子明显是有些道行,不是它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能对付得了的。

    不过几个瞬息,罗刹落败。

    此后,便是漫长的囚禁。

    罗刹被抓住后就被迷了神智,一清醒就被带来了这里,因此林江月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但这背后之人显然就是那妖丹的幕后黑手,他在拿罗刹试药。

    林江月看着罗刹从刚开始的清醒,一直到间歇的疯癫,十几年过去,它逐步忘了它是谁。大概是先前吸食了池沐雨灵气才化妖的缘故,意识昏沉间,它还曾以为自己是池沐雨。

    唯一不变的是,它无意识间总是会喃喃池沐雨的名字,有时还有林江月的名字。

    林江月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惦记了十几年,此刻对这罗刹的感情也十分复杂,她一方面即庆幸罗刹本身修行不靠妖丹,所以妖气不容易暴走,除了对精神所造成的影响之外,这妖丹只会增强它的实力,另一方面又为它觉得可怜,若是昏昏沉沉最后什么事都不记得,甚至性情大变,那又同死去有什么区别。

    她只恨这是罗刹的记忆,此身只能做个看客。

    罗刹这十几年光阴好似流水,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直到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穿着黑袍的女子来了。

    那女人全身上下包了个严严实实,她手持一柄剑,硬是将缉妖锁斩出一个漏洞,而后迎风而立,持剑在前。

    林江月咻地瞪大了双眼,那剑她熟悉,这是景桓公主裴珩侍女的剑。

    中秋她还用这把剑对过罗刹……

    景桓殿下居然也参与其中,她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女人道:“你想出去吗?”

    罗刹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接着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找一个人,是叫……林江月?”

    罗刹亮出了爪牙,眸中凶光尽先。

    女人道:“别激动,我只是来帮你的,明日御花园会有中秋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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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其中。”

    女人提剑将此地的缉妖锁彻底斩断了。

    她轻笑:“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去不去就是你的事了。”

    说罢,几个闪身隐入夜色中。

    林江月的脑子已经无暇他顾了,妖怪是景桓殿下放出来的,那她是什么意思,换句话说,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当时的夜宴她也在现场,难道就不怕自己也会死吗?

    不对,她身旁还有个抱着剑的侍女……

    她从来都留有后路。

    林江月深深对裴浅的那一句“皇宫里除了皇帝,个个都是人精”感到赞同。

    再后面的事因为罗刹妖丹曾妖气暴走过而断裂,梦境坍塌,林江月醒了过来。

    不过也确实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罗刹的结局她比谁都要清楚,妖气暴走而亡。

    此时斜月幽幽照着窗棂,空气中还浮动着妖丹淡淡的腥气,依稀传来外间照霜翻身的声音,裴浅大概是怕林江月醒来后缠着她问个没完早早跑了。

    林江月抬眸,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她擦干眼泪,起身推开窗,月光映照着照月轩,这是十几年后的月亮了,月光打在她白皙的手上,已然隔世。

    林江月换上了惯常穿的夜行衣,在没有惊动照霜的情况下,悄悄出了门。

    裴浅神出鬼没的,就算她钻进皇宫,也肯定逮不到。

    至于裴初照……林江月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灵骨邪神强续国运,池沐雨以承受血煞的代价换他一线清明。

    林江月忽然想到,所以,他常年躲着她是不是也有愧疚的原因在。

    当年初次认识的时候他应该不知道她就是池沐雨的女儿,或者说他会不会以为池沐雨还活着,直到回到了京城,拼凑出了当年的全部,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池沐雨,害得她父母双亡,她自己也命格化煞,以注定短命的命格在外游离。

    所以他会不会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林江月咬了咬嘴唇,最后决定去找周一洲。

    反正那骗子能掐会算的,铁定能料到她今晚要去找他。

    到了暗街之后,她也不管那骗子睡着没有,敲了几下门,果然传来周一洲的声音,“进。”

    林江月抱着剑走了进去,周一洲正捣鼓这一个小圆盘,上面刻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林江月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疼,得亏周一洲是个瞎子,不然这样直愣愣看着铁定疼一晚上。

    周一洲道:“祖宗,大晚上来有什么事?”

    林江月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向你打听个人。”

    周一洲头都没抬,“谁?”

    林江月道:“裴初照。”

    周一洲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那也是位祖宗。”

    林江月道:“关于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周一洲摆弄圆盘的动作没停,道:“我能说的不多,而且应该很多你都知道了吧。”

    林江月一愣,周一洲接着道:“当年昭钰公主以一己之力篡改国运,代价是——一个刚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