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
为什么要用这个字眼?
她师父以前还干过这种缺德事?
林江月忽然想起来,昭钰公主离京十九年,是不是就从裴初照出生不久后开始?
一霎那,事情好似串了线的珠子,明朗了起来。
裴初照拥有灵骨,但人世劫难却是发生在他出生前,并且在他出生后,风雪也停了,将倾之大厦也被扶了起来,一切都好转起来了,这是为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昭钰公主裴浅用灵骨补了大景本应该断掉的气运。
林江月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就是裴初照和裴浅一直闭口不言的秘密吗?
池沐雨听了云声的话,自然也明白了昭钰公主究竟做了什么。
云声将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又将身上带着的双鱼玉佩取了下来,一骨碌全塞进了池沐雨的手中。
“我毒入骨髓,再难活下去了。求您救他,我这一生不过风中飘蓬,生也由人,死也由人,我不想他也像我一样,我想他能将自己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池沐雨默了默,将云声托付给身边的丫鬟照料,看着云声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林江月知道她伤得很重,现在是神仙难救。
池沐雨快步走出了厅堂取了剑,还将她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携带在身上,却在出门的时候被一只手拽住了手腕。
林知鹤将她们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大概,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猜测出了池沐雨要去摘星楼。
他不认识云声,却知道昭钰公主,此事涉及天家,绝对非同小可,而且……他娘子似乎真的不简单。
虽然早就有所察觉,但亲眼所见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最重要的是,林知鹤感觉池沐雨此去凶多吉少。
林知鹤:“一定要去吗?”
池沐雨有些意外他会拦住自己,坚定了神色道:“一定要去。”
林知鹤:“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他的语气就像是饭后聊家常那么平静,却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
池沐雨沉默了,她不想让林知鹤也卷入这些。
灵骨兹事体大,稍不注意又是风云翻覆,山河变色。
林知鹤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即不是四大家族的血脉,也没有传承,别说灵骨,就连妖都没见过几个,她如何能放心。
池沐雨静静地看着他,“有很多事我一时说不清,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说出口的是商量的话语,池沐雨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一记手刀毫不客气劈上了林知鹤的脖颈处。
林知鹤猝不及防地受了这一击,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晃悠悠倒在她的怀中。
池沐雨将他带回了房间内,顶着漫天风雨出了门。
乌鸦始终盘旋在她左右。
十九年前的摘星楼与现在的摘星楼看上去差别并不大,森森矗立在暗夜中,冷峻威严。外面的红墙绿瓦也融入了晦暗天光,迎着斜斜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雷声轰鸣不绝,像是要生生将这暗夜撕裂。
摘星楼已经上了锁,池沐雨巡视了一番,发现进不去,随后在身上随身携带的小药瓶中掏出一滴,滴在自己的身上。
——金风玉露水。
是了,人进不去,不意味着鸟进不去。
池沐雨这次没再变成丑不拉几的秃头乌鸦,羽毛旺盛,黝黑发亮,看起来正常多了。
她展翅而飞,从细小的缝隙中进入了摘星楼。
乌鸦紧随其后,始终在离她不远处。
池沐雨落地便化成了人形,随手甩出一道符咒,将随着她进来的乌鸦定在了原地。
林江月透过乌鸦的视角,看到了摘星楼内部的样子。
摘星楼内部并不是明亮无光,幽幽妖火衬着古旧的锁链,成了黑暗中唯一的亮色。依稀可见锁链的末端,连在摘星楼的四根盘龙柱上,盘龙柱龙爪锋锐尖利,怒目而视,像是要从石柱上活过来一样。
林江月瞳孔紧缩,她看见那巨大锁链的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鲜红煞气吞没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蜷缩着身体,像是熟睡了一般,安静的睡颜苍白脆弱,身上依稀泛着金色的光芒,俨然是灵骨,头顶也映出了红纹,像是要和鲜红的煞气融为一体般。
寻常煞气是黑色的,而这煞气是比鲜血还要浓烈上几分的红色,这往往是煞气浓郁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程度。
这煞气在吞食孩子的灵骨,而且即将成功了。
林江月心中明了,灵骨化邪神,这是将一国的业障化煞强行安在一个孩子身上,从而强续国运,等到灵骨神智尽失之时,邪神成,以邪神灵骨窃天时,强行续命。
林江月忽然懂了昭钰公主临走之前为什么要对池沐雨说那样一番话,以一国命脉强压在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真的是对的吗?
池沐雨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在自己身上贴了张驱散煞气的符,头也不回冲了进去,乌鸦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发出声声凄厉的叫声。
林江月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摘星楼内煞气通天,若是常人,还没近身就能被这煞气吞噬殆尽,而她一身孤勇,靠着几张符咒又能撑多久?
乌鸦不断翻腾着翅膀,妄想挣扎出去,可飞了半天只是徒劳,池沐雨的灵符岂是一个开智没多久,甚至还未化成人形的小妖可突破的。
煞气翻涌,林江月隐隐看到几缕剑气在其中纵横穿梭,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耳边的雷声越来越小,雨却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大半夜,林江月心乱如麻。
顶着摘星楼内幽幽红光,林江月看着池沐雨抱着那个孩子逃了出来。
她现在的状况也不太好,白皙的脸上突兀地出现了红痕,面色凝重,眼中也隐隐泛着红光。
这是煞气入体的征兆,若是寻常的煞气,病上几天也就差不多好了,但这是红煞。
红煞入体几乎不可能驱除出来,这也意味着,池沐雨没几年可活了。
怪不得生她的时候居然会难产。
林江月看着她试图将那个孩子带出摘星楼,尝试了几次却都以失败告终。
孩子拉住了池沐雨还在不断尝试的手,他的神智应该是被池沐雨就回来了一点。虽然目前还只是个孩子,但毕竟是灵骨,现在的智力应该远非两三岁幼同能比。
他拉住池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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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将手放在她的腹部。
林江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池沐雨怀孕了,她成功投胎与她娘的肚子里了,只是居然是现在……
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有如此凶煞的命格了,煞气入体,若她在她娘腹中,那她身上也应遍是煞气。
池沐雨瞳孔一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常年通灵,可通灵者难观自身,就像医者难自医,因此她半分都没感觉出自己腹中有一个孩子。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死在煞气中死了也就算了,可她腹中的孩子呢……
被她抱在怀中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他现在才两岁,又常年被困于摘星楼,不会说话才是正常的,但是没关系,池沐雨是连鸟语都能听懂的奇人,他说的每句话池沐雨都能听懂。
林江月原本以为会听到一出天人对话,出乎她意料的是,小裴初照说的话她也听懂了。
孩子:这里……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
一道惊雷划过,林江月看到了他望向池沐雨的眼睛,黝黑明亮,和他长大后几乎一模一样。
池沐雨身上煞气翻涌,想来是疼极了,抱着他扶着墙坐了下去,乌鸦扑通着翅膀向她飞去。
池沐雨:“你想活吗?”
孩子:想,但是好痛。
池沐雨道:“浮世苦海,没有那里的人是不会痛的,你身为灵骨,阵法已成,想活着就只能适应。”
孩子的眼睛一眨一眨:苦海是什么意思?
池沐雨思索了片刻,答道:“人世皆是苦海,看不见摸不着,人都在苦海中煎熬,死了就算是熬完了。”
孩子附上池沐雨的腹部,眼神中尽是单纯:那她也在吗?
林江月知道他说的是还是个胚胎的自己,一时又想起了她刚开始和裴初照说话的情景。
那时她高烧不退,师父给她才草药彻夜不归,便是裴初照照顾她的,她又是个生了病都停不下来的性格,跟他扯胡话曾问过他是从那里来的,他最后答的就是苦海。
当时林江月还大言不惭道要带他脱离苦海来着。
现在看来,时间像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怪不得他当时会说苦海,原来这是池沐雨很久以前同他说过的。
池沐雨嗯了一声,“你以后可以带她一起脱离苦海。”
林江月心中百感交集,池沐雨又道:“我带不了你出去了,只能护你一线清明,保你不被着煞气吞噬殆尽,但能活多久是你的造化了。”
孩子:我以后能见到她吗?
池沐雨难得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头,“如果有缘,定能再见的。”
孩子学着她笑了笑,这半生不熟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也是颇为滑稽。
池沐雨将身上的灵力为引,在孩子体内画出了一道制衡的阵法,她最后一笔落就的时候,吐出一道带着煞气的鲜血。
她又从身上拿出了云声的双鱼玉佩,将一半的灵力灌入其中交给了他,孩子拿着那和他巴掌一般大的玉佩。
咿咿呀呀地问着话:那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池沐雨用剑撑着自己,身上的煞气若隐若现,她回头望向他,语气平静,“大抵是不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