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洲果然知道。
周家常见隐世不出,林江月不相信光看几颗星星就能知道千里外京城中发生的事,所以周一洲定然是有什么别的渠道知道的这件事,或许这也和周一洲入世有关。
林江月道:“周家常年隐世不出,百年来避世创桃源,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入世,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些?”
听到林江月提及早隐与悠悠众口的周家,周一洲脸上也不见半分吃惊,只是依旧拨弄他那乱七八糟的星盘。
近日来凉风习习,暗街的闷热也随之一扫而空,窗外不怎么听得到蝉鸣了,但依旧能听见若有若无的鸟叫声,僻静幽森。
林江月忽然想起来,裴珩……
这位景桓公主也是一身的疑点,她还记得刚认识魏长乐时,魏长乐曾说京城中从小在外面长大的不止她一人,还有裴珩。
裴珩幼年体弱,曾在祭天之时无意间装见过邪祟,此后一病不起,当年皇后召集名医,各地圣手纷纷会于京城,却依然效用甚微。眼看着裴珩即将吹灯拔蜡,无奈之下皇后只好派自己的亲弟弟送裴珩去求医。
这段景桓公主的往事京城中人人皆知,但……裴珩当年求得哪个医?
林江月也在民间游历过,她见过最厉害的圣手就是自己的师父,人称道医。她既能压制裴初照身上的煞气,也能化解她身上带着的童子煞。
师父身为裴珩的亲姑姑,断没有不帮她看病的道理。
所以裴浅肯定是在什么时候帮裴珩治疗过了,只是连她也没有办法。裴浅没有办法,林江月不觉得那些她见过的其他人会有办法。
既然尘世救不了裴珩,那……世外呢?
如果当年裴珩去到的是周家呢?
林江月心绪翻涌,周一洲轻笑了一声,“为了一个约定罢了,会知道这些也是因为一个约定。”
林江月试探道:“和裴珩的约定?”
周一洲的笑容僵了一下,末了无奈道:“怎么会?”
林江月狐疑地看向他,他没问裴珩是谁,绝对是认识裴珩,那么裴珩当年去的地方多半就是周家,只是周一洲入世的原因却不是她。
林江月接着道:“总不可能是裴初照吧?我还没问你们两怎么认识的?”
难不成裴初照当年也去过周家?
周一洲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了,“祖宗,你与其在这里纠结这些,不如好好去担心担心他。”
林江月一愣,“他怎么了?”
不是还好好的吗?除了身体弱了一些之外,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啊。
周一洲道:“你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出的摘星楼吗?”
林江月倏尔竖起了耳朵。
周一洲接着道:“得亏池前辈当年在他体内布置的灵阵,他才得以保留灵智,没彻底沦落为盛着灵骨的邪神,但同时也因为他勉强还算是个人,国运出现了问题。”
林江月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周一洲答:“原本承接一国业障的灵骨却迟迟不肯将业障尽数吸收,那么被强行续上的国运就出现了漏洞,四处妖邪各起,连年天灾不断。不过你我当时年岁都不大,而这个漏洞在宣和七年就被补上了。”
武帝驾崩后,太子即位,改国号为宣和,宣和一年的时候裴初照出生。
而宣和七年,裴初照七岁,林江月五岁。
周一洲接着道:“你的师父,也就是道医前辈,当年在摘星楼设下阵法便离开了京城,池前辈所做之事想必她猜到了个大概,却并没有进行干涉,那几年内,她从未回过京城,可国运毕竟出现了漏洞,于是天家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举动——他们将灵骨生生剥离了下来。”
林江月猛然睁大了双眼,生生剥离灵骨……那得多疼?
周一洲:“其实剥离灵骨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他可以出摘星楼了,摘星楼里锁住的只一个灵骨就够了,可即使出了摘星楼,人世何处是宁乡呢?”
“此后两三年,确实像常人一样生活着,可逐渐天家发现他和灵骨两不相离,天家怕他死,他一死灵骨也就死了,所以试图用锁魂钉封闭他的五感,尝试将他与灵骨强行脱离,代价是……他的命。”
林江月无意识握紧了拳,难道这就是初见时裴初照五感尽失的原因吗?
天家……皇帝……实在是欺人太甚。
周一洲道:“再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道医前辈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将他带走,虽保住了性命,已经钉进去的锁魂钉可取不出来,说实话我挺奇怪的,他忍着一身业障,居然能活这么久,不过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吧,所以天家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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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死的早,锁魂钉在体内,灵骨不至于同死,可都这么久过去了,他们怕他一死,灵骨也撑不住了吧。”
林江月忽然就明白了这门荒唐的亲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怕他死去后灵骨同死,所以像找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继承者来诱骗灵骨吗?
恐怕之所以选她,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化煞命格,还因为当年池沐雨深入摘星楼,尚在娘胎中的她染上了和他同源的煞气,纵观整个京城,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林江月没有再问周一洲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因为还有更急迫的事萦绕在她心头,业障附身,锁魂钉索命,裴初照究竟还能活多久,她忽然想起之前约定的一年后合离……所以,他是不是只有一年的光阴了。
林江月心情沉重,向周一洲抱了抱拳,“多谢告知。”
周一洲挠头晃脑,“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珍惜眼前人啊大小姐。”
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一搅和,林江月事半分睡意也无了,索性离了暗街径直向摘星楼去。
摘星楼较之十几年前,禁制多了不少,封的严严实实,现在莫说是鸟,就是想窥见其中光景都难以做到,林江月绕了几圈,愣是一丝封闭在其中的煞气也没感受到,索性爬到了摘星楼顶,乘着微凉的月光吹了一整夜的晚风。
皇宫,韵丰宫。
一个穿着华服宫装的年轻女子对着月,细细斟了一杯酒酿,身侧一个面目狰狞的宫女抱着剑侍候左右。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京城的玉酿春向来闻名,不过我运气欠佳,回来这么久了都来不及品茗一盏,不知殿下能否割爱,赏我一杯?”
裴珩抬眸望去,长相与她有七分相似的裴浅在月光下款款而来,腰间还挂着一柄样式算不上繁杂的剑,随着她的动作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裴珩站起身来,微笑道:“姑姑想要,直说便是。”
裴浅摆了摆手道:“此身自在惯了,当不得殿下一句姑姑,不过我有件事要提醒你。”
“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做。”裴浅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直直看向笑意盈盈的裴浅,仿佛天上降罪的仙神。
裴珩得了她的警告,脸上表情未有一丝的变化,“殿下若有这闲空,不若去告诫东宫那位,刀虽锋利,难免是会割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