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沐雨一回到家就将自己关在了卧房中。
林江月附身的乌鸦整天焦急地在外头树上踱步盘旋,企图窥见房中人。
但任凭它再怎么着急,池沐雨都未踏出房门一步,乌鸦连她的一片衣角都见不到。
林江月知道她是在找阻止大灾降世的办法,猜测她多半成功了,因为林江月记忆中二十年前却是掀起过战争,但却没有到王朝覆灭的程度,裴初照也安全降生了。
可这次她的猜测错了。
边关溃败的战报随着京城的第一场初雪,狂风卷落叶般散布在了大景的大街小巷,即使是最偏远地方的稚子,也知道边关失守了。
胡人厉兵秣马,虎视眈眈地盯着大景三十洲,渴望随着大雪一口吞掉大景这块眼馋已久的肥肉。
高台之上的武帝年之老矣,听见了消息之后双眼一瞪,竟活活气死了过去。
一时国丧、兵燹和风雪成了人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如果说皇帝去世与苍生黎民无关,皇帝倒了一个还有另一个,边关也尚且远在天边,胡人不可能这么快打过来,那么风雪……就是人们最不可避免的噩梦。
它像个张着獠牙的恶魔,一口一口吞食生死边缘的人们。
京城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雪足有半人高,皑皑覆盖在房顶和瓦檐,举步十里,不见一人。
且因武帝常年征战的缘故,国库告急,甚至拿不出钱来救济灾民,只剩一些大户人家在朝廷的默许下赈灾放粮。
但在不断呼啸的风雪下,终究是杯水车薪。
姑且不提京中不知是饿死还是冻死的流民,就算有住所,漫天风雪覆盖,无食物供给和炭供给,死亡不过时间问题。
生命呵,何其脆弱。
林江月透过乌鸦的视角,所见之处唯白茫茫的一片。
她知道,这是乱世的前兆。
但裴初照此刻绝对没有出生,不可能是因为他的出生带来的灾难。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他,这些事也是发生了的。
池沐雨终于肯将自己从小屋里放了出来,她瘦了一大圈,眼里是遍布着的血丝,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更是摇摇欲坠,林江月怀疑她下一刻就要晕倒了过去。
一个丫鬟哭着跑来,“小姐,老爷出事了。”
池沐雨仍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嗯,我知道。”
她语气很平静,只是接过丫鬟递来的信的时候,手有些抖。
乌鸦斜斜地飞下来,林江月清晰地看见了几个冰冷的字——安国公死于战场,死后胡人曝尸于野,喂予豺狼。
喂予豺狼……
池沐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这几行字,良久,顺着背后的柱子滑坐在地。
身边的丫鬟掩面而泣,池沐雨却依旧面目表情,只是眼中的血丝红得有些吓人。
林江月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池沐雨振作得比林江月想得要快,她站起身来,问丫鬟,“阿景知道吗?”
阿景是安国公的儿子,也是池沐雨的弟弟,林江月的舅舅。
丫鬟道:“世子知道。”
池沐雨进屋,将日常爱穿的粉衣换下,着了白裳,一步步向着院外走去。
这还是林江月入梦以来,第二次见她出门,也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正经地出门。
池沐雨安排了安国公的身后事,不太擅长地板着脸劝慰了弟弟一番。
直到夜色新凉,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院中。
院中不知什么时候起站了一个人。
那人长着一副裴浅的清秀面容,气质却和裴浅有几分差异,身上的金缕衣映在窗外雪色上,衬得满屋织锦生香。
那人的表情与林江月印象中的裴浅相差甚远,她的师父常年嘴角含笑,不会有冷着脸看人这种表情。
但她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十九年前的师父。
昭钰公主冷冷开口,“那孩子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池沐雨当即知道了裴浅也明白了天生灵骨的事,急道:“我快找到办法了,届时天生灵骨降世不会有任何劫数。”
昭钰公主有些意外池沐雨所说的话,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良久才道:“我有时真不明白,明明犯错的另有其人,为什么要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来承担这些。”
她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于风雪声中,池沐雨却是尽收耳底。
昭钰公主说完这些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过多久,池沐雨感觉自己之前施加在阿湘肚子里的符咒散去了。
池沐雨无力地闭上了眼,算算日子,临盆的时间也快了。
三天后,笼罩京城的天终于放晴了。
冰消雪融的同时边关捷报频传,原本即将打到京城的胡人兵马被一只天降奇兵所击溃了,原是先前淮王的旧部,之前被胡人打散了,流落在淮山一带,硬是在漫山风雪中活了下来,并且恰好在胡人进攻的时候从淮山奔出,与主力之师打了个前后夹击。
胡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是溃败。
此一役后,天时地利人和彻底换了个方向,胡人九战九败,而且是场场大败,终于在暮春之时,夹着尾巴回到了北边。
举国同庆的同时,无人知晓镇国昭钰公主不知所踪。
池沐雨隐隐有些怀疑,但入不了宫,也无法验证。
她听了胡人北退的消息,心中畅快得很,难得的出门去酒馆买酒喝。
今天一大早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桃花上滴落清浅的雨滴,更显娇嫩,街道上人潮蜂拥,且高台之上有些不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小姐们。
池沐雨与她们素不相识,只安静坐在一楼的一间小角落里,乌鸦就落在她的身边。
池沐雨心中疑惑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今天为何要出门,难道她们也是因退敌而高兴吗?
没多久她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一行穿着红色官袍的人打马而过,好不恣意。
看着他们漆黑的官帽和身上的红绸金花,池沐雨明了,原是进士们游街。
池沐雨虽然足够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也明白状元郎大概率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探花郎必是前几名中容貌最佳之人。
所以那些小姐,就是来看探花郎的吗?
她一时失笑,又饮下唇畔一口清酒。
雨越发大了,游行的几人淋着雨,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
忽然,一抹粉色的桃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桃花和朝廷御赐的金花一同夹在鬓边,那人端正骑在马上,手握着缰绳,控制着方向。
他长得极好,薄薄的凤眸轻抬,并不让人感到一丝冷意,反而是温润。
这样的风姿气度,在淅淅沥沥的雨中仍不显得狼狈,风雨反而成了装饰,将他大红的衣袍染得点点鲜红,更显来人如玉。
林江月一眼就看出了只是她的父亲,他和林江月长得不算很像,但那脸型,却有几分像林江月那妻管严二叔,只是比她二叔要好看多了。
她还记得,她爹的名字是林知鹤。
似乎是注意到了池沐雨的眼神,他向这边看了过来。
乌鸦扑通着翅膀,将池沐雨挡在身后,不让他看。
可他还是看到了,礼貌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池沐雨一直盯着他头上戴着的桃花,直到再看不见。
她轻笑了一声,拔出系在腰间的扇子。
只一眼,林江月就认出了这扇子——千里桃花风。
池沐雨轻轻开扇,像前扇了一扇。
既然你是探花郎,那我就送你满城桃花吧。
林江月原本以为千里桃花风扇出的桃花已经够多了,此刻见了池沐雨扇出来的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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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还是感到震惊。
真不愧是千里桃花风的原主人啊,这得有一座城的桃花了吧。
漫天桃花和着细雨,纷纷扬扬洒落,吹了满城。
红雨瓢泼,散落在当街众人的眼前,落了众人一身。
沐在雨中的探花郎忍不住伸手,接了一朵。
冰冰凉凉的桃花落在他掌间,探花郎像是发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却发现原先那粉衣姑娘的座位上已空无一人。
林江月又以乌鸦的视角观察一会儿了她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常就研究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虽然无趣,但林江月和乌鸦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她知道,再过不久她爹和她娘就会成亲,然后再过不久就有了她。
果然不出她所料,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父母成亲前居然都不认识对方,只有游街时那一面之缘。
身为凶兆的象征,还没等被林家人名正言顺地丢出去,乌鸦就识时务地自己飞出去了。
这也就导致林江月爹娘成亲,她啥也没看到。
林江月心情沉重地看着乌鸦一鸦孤独地在野外求生。
再次见到池沐雨已经是一年后了,她依旧穿着一身粉衣,悠悠坐在照月轩内林江月常坐的位置上,捣鼓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乌鸦叫了一声,亲切地落上桌案,拱着池沐雨。
池沐雨见到它也十分开心,先前她养的那些小动物大多都被她送了出去,放它们出去寻找灵气,各自成精。
其中有些时不时会飞回来看她,但乌鸦还是一年来头一次。
乌鸦欢快地在她怀中作弄,但没多久,宠爱就被分走了。
乌鸦一张鸦脸阴沉地飞上了枝干,看着居然敢抱池沐雨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衣裳,端的是丰神俊朗,俨然是林江月的父亲林知鹤。
林江月巴巴地望过去,却无情地看着这两人含情脉脉目不斜视走入了内室。
林江月:……
恨自己现在是只乌鸦。
林知鹤对池沐雨让乌鸦没什么意见,倒是徐老夫人,现在应该叫徐夫人来刺过几句。
全都让池沐雨不咸不淡地驳了回去。
徐夫人自知池沐雨背后的安国公府不简单,也就没有接着强求。
但林江月知道,池沐雨不是在同她对抗,而是压根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刺。
她娘这颗脑子应该是实心的,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林江月本以为会接着围观她父母的恩爱日常直到自己出生,却在一个雨夜,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不速之客在深夜敲响了林府的门,门房叫骂着打开门,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闯了进来。
那女人身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是云声。
或者说,裴初照的母亲。
池沐雨披上衣服从床上起来,快步走到厅堂内,林知鹤跟在她左右。
丫鬟照顾着云声,云声的嘴唇发白,还在不停颤抖着,身上披着丫鬟拿过来的衣裳,脚下还在渗着血。
一见到池沐雨,她就跪在池沐雨的脚下,紧紧攥着池沐雨的衣服。
池沐雨想扶她起来,云声连忙摇头,眼神里满是渴望和惶恐,声音微颤道:“小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池沐雨当然记得云声怀着的那个灵骨,只是当时昭钰公主让她不要再管了,那灵骨原本就是皇室血脉,昭钰公主更是他的亲姑姑,且从昭钰公主上次的话中来看,她不会杀那个灵骨。
池沐雨就在几次寻找云声无果后放弃了,只是没想到,云声居然会在两年后的某天来找她。
她将云声从地上扶了起来,“先站起来说话。”
云声摇了摇头,咳出一口血来,眼角含着泪,“摘星楼……昭钰将他封在了摘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