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月漫不经心道:“你们这些京城人啊,总喜欢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强迫别人做不喜欢的事,搞得别人想怪你们都无法。”
他如是,裴浅如是,就连林尚书也如是。
好像都以为,他们所认为的好,真对林江月好一样。
似乎是被林江月的话触动到了,裴初照道:“……抱歉。”
林江月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摆了摆手,“你要是真觉得抱歉呢,不如就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知道你和师父还瞒了我一些事。”
裴浅虽然是个大喇叭,大事上却比谁的嘴都严。不该透露的,她从不会透露半分,林江月在她那里是几乎打听不到什么的。
裴初照沉默了一会儿,林江月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哎,算了,就知道你什么不会说,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我就不久留了。”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知道,有些事,别人说了她会听,别人不说,她也不会强迫别人说。
万事万物因缘际会,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林江月倾身过来,微凉的指尖扯着他的嘴角,捏出来了一个半生不熟的笑容,在他清俊的脸上显露出不合时宜的滑稽。
“你要多笑笑,整天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裴初照的耳尖唰一下地红了,他如避蛇蝎地向后退了半步。
林江月坏笑了一下,满意的收回了手,站了起来,行至门墙出,忽然转过身来,向他挥了挥手,“下次再见了。”
她衣角的淡淡香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他耳尖的红逐渐晕染开来,脸颊也一片绯红。
绯红逐渐加深,变成了血红,横亘在他白皙的脸和脖颈间,异常妖冶。
而这红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竟一路延伸上了眼眸。
察觉到心绪逐渐脱离控制,裴初照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样式古朴的匕首,匕首上刻着数到肉眼难见的暗痕,速度奇快地在手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鲜红的血珠顺着修长的指尖滴落在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只静静任血流出,直到再次将地面染成血红。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红痕总算淡了一些。
林江月回到马车的时候,照霜正一动不动发着呆。
林江月还当她是因为刚才让她先回来的事生气,心虚地蹭了上去,“好照霜,你还在生气吗?”
照霜原本一脸木然,听到了林江月的声音才略微回过神来,“小姐?”
林江月敏锐地捕捉到了照霜眼中的茫然,“刚刚发生什么事了么?”
照霜的状态不太对劲,若是往常,肯定气鼓鼓的,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呆呆傻坐着。但林江月并没有在照霜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妖气,当然在玉真观里也不可能有妖就是了。
但她觑着照霜的脸色,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人?
照霜捂着脑袋晃了晃,“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些晕乎乎的。”
奇怪的是,怎么走回来的她不怎么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林江月让她先回来这一件事。
林江月抚上她眉心,温润的灵力在她体内游走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莫非是今天热着了?早知道就不该答应照霜和她一起出门的。
照霜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就会睡着了。
到了尚书府,照霜还没有一丝醒的意思,林江月将她抱下了马车。
林江月原本以为照霜睡一觉就好了,谁知到了夜半,照霜竟发起高热来。
照云连忙让人去叫府医来,林江月则是握着照霜的手,一直给她输送灵力,这样会让她好受一点。
府医原本已经入睡了,听闻有人高热,还是照月轩的,骂人的话停在嘴边。
照月轩那位祖宗可是谁都敢顶撞的,以后还是尊贵的王妃娘娘,只得背上药箱就来了。
他细细把了脉,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把出来,面色凝重地摸了把胡子,熟练地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病症排列组合,末了下了治热症的药。
反正这个药吃不死人,到时候要是还没好那他再换药就是了,反正照月轩又没人懂医术。
更别提大夫误判病症是常有的事。
照云带着人跟府医一起抓药去了,林江月留下来照看照霜。
照霜的脸都烧得通红,换做正常人,说不定会止不住的呻吟,换成林江月这个祖宗,此时就要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开始作威作福了。
可照霜还是一样木然,脸上不见一丝痛苦的表情。
林江月还是第一次见照霜生病,这丫头从小就是难民,虽说营养不良惯了,但也完美地与林江月一脉相承了给点风雨就灿烂。只要吃得饱,就不容易生病,即使生病,大多也是被她生生熬过去的小病。
换句话说,她如果身体不好,可能根本撑不到林江月带她走,早像无数白骨一样,溘死于不知名荒野了。
林江月握住她的手,静静给她输送着灵气,看着她的脸庞,还以为这丫头和以往一样生病都不喜欢做出表情来。
林江月有生之年第一次后悔了当年没跟她师父学医术,她小时候觉得学医术救不了苍生,不若拿起手中剑,将魍魉邪祟都斩个干净,届时没了妖气的侵扰,人也没那么容易生病。
可人没那么容易生病,并不意味人永远都不会生病。
一旦生起病来,其中冷暖只有病者自己能体会,空剩下挂念的人干着急。
照云很快就抓了几幅药来,熬着大夜煎药去了,林江月就握住照霜的手,给她输送灵力。
这还是林江月第一次和照霜互换身份,以往大多数时候都是照霜来照顾她。
夜不合眼的照顾了照霜一整晚后,照霜的烧终于退下去,林江月放下心来,趴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一眨眼,照霜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板着小脸清点着孟夫人送来的嫁妆。
毕竟是尚书府嫁女,还是皇后撮合的姻缘,孟夫人身为掌家夫人,早在第二天就开始给林江月备嫁妆了。
只是……
林江月看着这礼单,不解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不怨她看不懂,礼单上写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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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随便拿出去都没几个人知道。
她随口挑了两个看上去正常的名字,道:“什么是金风玉露水?千里桃花风又是什么?”
照云走了过来,道:“小姐,这些是大夫人的嫁妆。”
林江月闻言愣了愣,随后看向那礼单,除却那些银钱、房契和地契。剩下长长一串都是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娘……年轻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林江月想想也是了,毕竟她娘是通灵者,还是世上最后一位通灵者,她眼中有趣的东西多半和普通沾不上边。
林江月钻进了礼箱之中,在一堆名字稀奇古怪,长相也稀奇古怪的东西中拿出了一个勉强能入目的东西。
那是一把折扇,单看外表和其他扇子也没什么不同,林江月展开折扇,随手扇了一下,一道挟着无数桃花的风贯穿而出浩浩荡荡铺满了整厅。
其中一朵被吹的上了天花板,悠悠落下,恰好落在照霜的鼻尖处。
照霜原本正看着林江月翻箱倒柜的背影,猝不及防见一阵桃花翻飞,席卷了满地,淡淡的桃花香扑鼻而来,而后越来越浓郁,再定睛一看,其中一片竟落在了她的鼻尖。
“阿嚏。”
这一声响亮的喷嚏生生将鼻尖那片桃花吹落,还吹散了照霜身前一片的桃花。
林江月终于明白了这折扇是个什么东西——千里桃花风。
剩下的几天,林江月原本想混进宫去找裴浅,但孟夫人以筹备婚礼的名义将她留在了府中。
一会儿是让她看看嫁妆什么的对不对的上,一会儿是让她看看绣娘赶工出来的喜服。
这场婚事来的匆忙,孟夫人虽不喜林江月,但为了尚书府的脸面和忌惮林江月未来的身份,还是捏着鼻子帮忙筹备起来了。
弄得林江月一天到晚都气得头痛,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七个时辰想逃婚——剩下的五个时辰在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一阵秋雨打来,黄了梧叶的同时,也暂时送走了嗷嗷发威的秋老虎。
一夜凉风满城,丝丝凉凉的烟雨卷着秋叶,涤荡了整个京城,瞬间变得清凉了起来。
林江月是习武之人,将来不怕冷,并且觉得太厚重的衣服会耽误她出手,所以不管一年四季都穿得单薄。
照云和照霜却不像她,一个个都添了衣服。照霜知道林江月不怕冷,她在林江月什么这么多年,从没见林江月穿过冬衣,也是见怪不怪了,难得地闭了嘴。
再过三天就是九月初一了,也是皇后定下的婚期,还是和丑狐狸约好的去交接信息的日子。
林江月在窗边吹着凉风,琢磨着,反正婚礼也是白天举行,鬼市是晚上开,非常好,时间不冲突,完全来得及。
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查到什么了,皇宫那么复杂,背后的还铁定是个大人物。
林江月忍不住杞人忧天起来,师父不会斗不过吧?
大约是心念即至,身后传来她熟悉的声音。
“春捂秋冻,也没让你这么冻啊。”
林江月回头一看,正是笑意盈盈的裴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