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焕原本是跟着几个狐朋狗友来的,因着林江月的事,他近日来心情都不好。

    朋友为了让他高兴起来,特地带他来玉真观的脚下桂花村来买桂花酒喝,朋友说,京城的玉酿春和桂花村的桂花酒都是人间一绝。

    玉酿春虞焕喝过,却没什么感觉,甜腻腻的只能兑水喝,因此也对桂花酒没什么兴趣,但终究是朋友的一番好心,就跟着来了。

    他喝了桂花酒,却觉得这酒也不过如此,和京城的玉酿春一样空有其名罢了,索性借着出恭的理由在桂花村四处走走散心。

    这一散心就碰到了自家的姑祖母,长辈带着一众亲属来玉真观上香,一见到他就两眼放光,向自家人介绍起了虞焕。

    虞焕的父亲久居沙场,前几年才封为北定侯,而姑祖母家只是普通的富庶人家,几时见过活生生的侯府世子,一个个都偷偷打量着,又怕失礼,唐突了这位金贵人。

    虞焕被她们看得很不自在,原本想找个借口开溜,姑祖母却大手一挥,硬要拉他去玉真观,说是帮他求一门好姻缘。

    一听到姻缘,虞焕的心情更加沉闷了。

    但老人家的心意不好推却,虞焕只得跟着入了玉真观,派了一个小厮去告知自己的朋友。

    甫一入观,就见到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青白色衣裙,细细的衣带勾勒出纤瘦的腰身,随着行人来往的风轻摆,白皙的脖颈在不算毒辣的日光下泛着莹莹光泽,犹如一块美玉。

    虞焕的注意力在林江月出现的一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他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却见林江月对说话的小姐摆了摆手,拉着身侧的婢女,衣摆挟着风飘了出去。

    虞焕见林江月脱离了视线,忙上前追去,也顾不上和身后的姑祖母告别。

    玉真观来往的人很多,虞焕怕冲撞到了女眷,速度不由得慢了几分,只能看着不远处的林江月飘然离去。

    于是他只得循着那条僻静的小路向前走,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林江月确实在这里。

    林江月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虞焕,“世子有事?”

    虞焕将身上藏着的簪子拿了出来,“……我都知道了。”

    林江月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虞焕:“二小姐将此簪还给了我,说是……你弃簪断情。”

    林江月顿时明白了,林妙秋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又同他说了些什么。

    这算什么,造谣吗?

    她无奈扶了扶额,对身后的照霜道:“照霜,你先回去吧。”

    照霜原本在旁看戏,心道这又是小姐在哪里惹的桃花债,谁料林江月忙不迭赶她走,常年不见笑容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

    林江月双手合十央求道:“求你了,好照霜。”

    照霜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那小姐,我在马车里等你。”

    照霜原本是向直接去马车上等林江月的,却在来时路上看到了一个瘸着腿的残废。

    那残废不知怎的摔倒在地,拐杖也摔出了快二里地,满是皱纹的手正撑着地,应该是想爬到拐杖那边去。

    照霜见他行动困难,上前去捡起来那拐杖,扶着他站了起来。

    那残废是个中年人的模样,身上的皮却皱皱的,看久了有些瘆人。

    照霜小时候也跟着裴浅混过一段时间,也是见过妖怪的,因此并没有被吓到,反而觉得这人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才会如此。

    残废被她扶起来,也只是低着头,没看照霜的脸,只低头看着照霜身上干净整洁的裙角。

    “谢谢小姐。”

    照霜连忙摆手,“我不是什么小姐,我是跟着我家小姐来这里的丫鬟。”

    残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们大户人家的,个个都衣着华贵,姑娘的长相又极好,我们这些人没见过世面,难免认成了小姐。”

    照霜被夸了也不动声色,像是没听到一样。

    大概世界上能让她脸红的只有一个脸皮厚的能上天的林江月。

    残废接着道:“劳驾,问一下方才是不是有人过去了?”

    照霜道:“是我家小姐和北定侯世子。”

    残废道:“贵小姐是?”

    照霜道:“我家小姐是尚书府的大小姐林江月。”

    残废的眼光霎时从裙角转移到了照霜的脸上,死死盯着照霜,眼睛里遍布着血丝。

    “林……江月?”

    照霜见他听到林江月的名字反应这么大,忍不住问了问,“你认识我家小姐?”

    她话音未落,残废忽然伸出手,死死摁在她额头,将挂在腰间的葫芦拿了出来,活生生吸出来了什么东西。

    照霜眼神一暗,脸上失去任何表情,只是呆呆站着。

    那残废又将葫芦收回了腰间,哼了一声撑着拐杖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照霜就木然地出了观,坐上了马车。

    那头的林江月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她正费劲心机地同虞焕解释林妙秋骗了他,她压根就没见过那根簪子。

    谁知虞焕却是一口咬定了林江月定是怕连累他,这倔的,林江月险些动手揍他一顿。

    林江月按捺着自己的性子,“这簪子我真没见过,你怎么不信呢?”

    虞焕不言,只是手中簪子握的更紧了,他隐约觉得,林江月说的是真的。

    林江月双手叉着腰,“那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寻思着我们也不熟,充其量就是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罢了,你到底在执迷些什么?”

    虞焕没说话,他不喜话本,小时候却跟着祖母听戏,祖母听的戏很多,大多数他听过就忘,最记得是一折《牡丹亭》,曾深深为杜丽娘为柳梦梅死,又为柳梦梅生的至死不渝的爱情所折服。

    他觉得人世间的爱情就该是这样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眼前的林江月哪里懂他一肚子的风花雪月,无情道:“相貌吗?京城中相貌比我好的小娘子也有不少。”

    虞焕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江月面无表情,“总不至于是脾性吧,我一身劣骨,自幼便无人管束,常年目中无人。要是脾性的话,世子真是瞎了眼看错人了。”

    林江月说着说着,随手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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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根桃枝。

    中秋刚过,桃树上没有桃花,仅仅长着一些青绿的叶子。

    林江月将其中一个丢给了虞焕。

    虞焕稀里糊涂地接过桃枝,有些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就见林江月以桃枝为剑,凌空袭来。

    她剑风凌厉,步法诡谲,招招奔着要害而来。

    虞焕心中一惊,堪堪向右一闪,躲过她飞来的桃枝。

    林江月却步步紧逼,青色衣摆翻飞,桃枝上的绿叶簌簌,生生带出一丝剑气。

    那剑气轻易割烂了虞焕的衣角,在他白皙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要是再深一点,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来真的!

    虞焕还没从林江月居然会武中反应过来,就为林江月居然真的要杀他所震惊。

    他也是学过剑法的,但在林江月面前,明显有些不够看了。

    她身形看起来纤细,力气却很大,剑法也很好,比他的剑法老师都要好。

    这绝非一个久居闺阁中的女子所能施展出来的,虞焕隐约觉得,自己印象中那个顾影自怜的美丽倒影,第一次与眼前锋芒毕露的少女产生了些许偏差。

    是了,他忽然记起来,林江月从小是养在外面的。

    林尚书府的事他也听说过,却不甚详细,自己府中也没出过什么腌臜事。

    但京城的流言也不少,人多的府里,事也脏得很。

    随便一想就可以猜到,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如何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生存。

    他是柳梦梅,她却不是杜丽娘……

    他艰难躲过林江月的剑风,还没站稳,林江月忽然一掌袭来,灵力荡涤着他的筋骨。

    不多时,虞焕被震退了。

    林江月心满意足地揍了他一顿,施施然收了剑。

    “世子如今可明白,你眼中的我,不过是你臆想中的罢了。我会使剑,会道术,一身桀骜最恨束缚,向来是谁迫我做什么,我偏不。与你印象中那个哭哭啼啼只会等着你来救的人不是一个,我不需要你们谁来救我,我自己就能救我自己。”

    虞焕脸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突出一口淤血,心中郁闷纠结的感情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擦了擦,末了抱拳躬身,“多谢姑娘赐教。”

    说罢,便捂着受伤的手腕转身离去。

    他衣衫的边角上有数到剑痕,还不对称,一看就知道是谁削的,身上还挂了不少彩,看上去颇为狼狈。

    林江月方才下手下得不轻,虞焕又是一个半吊子,这一下估计是要养几天了。

    见他走远,林江月心情愉悦地转了身,准备再给里面那位一点颜色看看。

    还没等她踹门,门自己开了。

    裴初照一身黑衣,倚在门上,脸色有些白,反而衬得他风度翩翩。

    林江月脸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啧道,黑衣还是穿在他身上最好看,这位世子爷万一以后落魄了,还能去做个衣架子,起码饿不死,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番。

    林江月随手将桃枝一丢,将腰间玉佩摘了下来。

    示意道:“不请我进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