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裴浅的那一刻,林江月有了一种世事如梦的错觉。

    一刹那,妖丹、绫香散、罗刹统统被她抛诸脑后。

    与此同时,纯阳真火使用过度的后遗症传来,眼中不断虚化,耳朵也逐渐听不真切,只剩月光下飘飘欲仙的那抹白。

    时间倒退回五年前,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并没夹在尚书府中承受不公平的待遇,没有在京城举目无亲,也没有好几次都被妖怪逼得精气散尽。

    她依旧是裴浅身边不听话的徒弟,逍遥又自在,不论闯出什么祸来都有神通广大的师父兜底。

    仿佛这五年的时光只是染了尘垢,师父一来,就唰地一下被风吹散了,落得干干净净。

    她向着裴浅跑去,路途中差点被绊倒也不在意。

    她又落入了一个充满药香的怀抱中,林江月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还以为是裴浅接住了她。

    正巧裴浅的声音从而耳畔传来,“见到我就这么高兴?”

    林江月用尽身上的力气,大逆不道地给了抱住她的人一拳,笑着晕了过去。

    裴浅敲了敲她的脑袋,“出息。”

    此地还有其他妖怪,裴浅是要留下来善后的,对着身后的裴初照道:“你先把她带去景仁宫吧,这里我来处理。”

    裴初照刚挨了林江月一拳,闷哼了一声,对裴浅的话不可置否,抱着昏倒的林江月回了景仁宫。

    裴浅拿着不知从何处顺来的剑,走到那罗刹面前。

    罗刹已死,身体也在化劫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颗鲜红的妖丹。

    只一眼,裴浅就看出了这妖丹不对劲。

    她皱着眉,拿起妖丹。

    这妖丹着实奇异,就连常年见多识广的她,一时竟没有看出哪里不对劲。

    裴浅将妖丹收入囊中,随手划了一剑,走入了林江月设置的保护阵中。

    这保护阵是林江月以血画就,裴浅觉得她这大弟子这五年来进步了不少,毕竟五年前她只会最基础的阵法。

    跟随着裴浅来的御前侍卫将诸位贵人们一一安顿好,送了回去。

    裴浅穿的只是一件破旧的道袍,不少夫人小姐都以为她是皇宫中的方士,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去。

    康乐长公主理了理衣襟,走到裴浅面前,“那丫头呢?”

    裴浅明知故问道:“谁?”

    康乐长公主没忍住,动手敲了她一下。

    “还能是谁?”

    裴浅满意地挨了一下阔别十九年的脑瓜崩,“她没事,初照照顾她呢。”

    康乐长公主还想再说些什么,旁边泥鳅一样的魏长乐不知什么时候滑了过来。

    她好奇地看向裴浅,“娘,这位是谁啊?”

    康乐长公主叹了口气,正要向孽障女儿解释孽障妹妹的身份。

    旁边的裴珩走了过来,向裴浅郑重行了一礼。

    “昭钰殿下。”

    裴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礼是对她行的,不自在地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随即将从罗刹的劫灰上捡来的剑给了裴珩,“这是你的剑吧,方才多谢你借剑给江月了。”

    裴珩身侧的宫女上前一步接过剑。

    裴珩微笑道:“林小姐舍身保护我们,该我们谢她才是。”

    裴浅自在惯了,要将她夹在殿下的位置上她现在是真不适应,眼前这个贵人和她长得还有几分相似,估计是皇帝老儿的哪个闺女,当即打哈哈道:“应该的哈哈,时辰晚了,方才你也受了惊吓,不如先回去吧。”

    裴珩听了她赶人的话外之意,也没有丝毫不自在,向两位长公主行了个礼便走了。

    旁边的魏长乐听得目瞪口呆,吓得结巴道:“娘……娘,她是……”

    此时裴浅已经听出了魏长乐就是林江月蝉中那个活宝。

    忍不住补充道:“山间自由自在一闲人。”

    康乐长公主哼道:“没个正形。”

    裴浅指了指魏长乐,无奈道:“回去吧,孩子要吓傻了。”

    康乐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接下来还有事要处理,叹了一口气,拉着呆若木鸡的魏长乐走了。

    那活宝都快走出二里地了,眼睛还黏在裴浅身上。

    裴浅假装没看见。

    待到贵人们都走光了,她才将剑一划,平静的水面波澜四起。

    一条鲤鱼精被剑气生生逼了出来,那鲤鱼精也是个修行不入门的家伙,人形就化了一半,一颗独领风骚的鲤鱼头镶嵌在头顶。

    通过刚才的剑气,鲤鱼精识别出了眼前这个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正战战兢兢发着抖。

    裴浅剑锋直直捅入鲤鱼精的胸膛,正当鲤鱼精以为自己要成功被除魔卫道的时候,裴浅剑锋一转,震碎了他体内的妖丹。

    鲤鱼精顿时感觉心绪清明了不少,但更多的是心痛。

    它被抓才两三天,妖丹还没怎么吸收,见裴浅一剑震碎,觉得裴浅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当着裴浅的面,给它十个胆子它也不敢这么说出来。

    它讨好地笑了笑。

    裴浅挑了挑眉,苍白的衣服在冷月下飘然,好似无常,简直要吓死鱼了。

    那白衣无常开口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鲤鱼精吓得趴在地上,一股脑地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裴浅道:“你是说……你只是一条鱼,前些天好不容易成了精,就被人抓去关在一个地方,还十分大方地给了你一颗妖丹,就为了逼迫你修炼。昨天你刚好发现关你的地方有漏洞,于是你趁机逃了出来,和你一同逃出来的还有那个罗刹,你不敢惹它,一出来就躲在池子里哪也不敢去?”

    鲤鱼精连连点头。

    裴浅接着道:“那罗刹你了解多少?”

    鲤鱼精道:“它好像被抓很久了,那个地方时常有人被带出去,带出去了就不回来的那种。我听说只有它没出去,它是待得最久的那一个,那个地方的人都怕它。它是个疯子,常常自言自语,我听说它说的是……什么月来着?”

    裴浅试探道:“江月?”

    鲤鱼精一拍鱼鳍,“对,江月……林江月。”

    *

    林江月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是窗外簌簌的梨枝。

    梨枝上的叶子绿油油的,沐浴在初升的晨曦中。

    林江月扫视了一圈,发现她所在的这间卧房大得离谱,且十分富丽堂皇,就连她盖在锦被,都柔软得不像话。

    她算是明白书中写的“白玉为堂金作马”是什么意思了。

    正奇怪这是个什么地方,就看到她那拿着酒葫芦进来的师父。

    裴浅坐在床边,道:“醒了?”

    林江月道:“师父,这是什么地方啊?”

    裴浅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喝了一口酒,“景仁宫。”

    林江月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师父,你不会卖身了吧?”

    在林江月的印象中,只有公主和娘娘才会住在宫里,显然她这一身穷酸气的师父不是公主,那么就剩下一种骇人的答案。

    裴浅头一次生出想将着便宜徒弟揍一顿的想法,想看看她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哼道:“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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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从小住的地方。”

    林江月:……

    她感觉到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收到了别样的冲击。

    林江月忽然想到了魏长乐心心念念渴望一见的昭钰长公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昭钰殿下?”

    裴浅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

    林江月觉得自己还没醒,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做出这么离谱的梦来。

    她那个为了一两酒能将徒弟送回家的穷酸师父,怎么可能是金枝玉叶的昭钰长公主。

    林江月面无表情地举起左手,扇了自己一下。

    左手顿时传来钻心的痛,痛得林江月龇牙咧嘴。

    嘶——很痛,居然真的不是梦。

    裴浅看戏似的笑了,“你那左手估计要换药了,初照给你包扎的,他特意提醒我今天早上记得给你换药。”

    林江月看了看左手,左手上正覆盖着她熟悉的纱布,俨然和上次虞香包扎得一模一样。

    林江月甚至怀疑了一瞬自己的耳朵,道:“谁?”

    裴浅理所当然道:“裴初照啊,不认识了?”

    林江月:……

    她面无表情地再次举起左手,准备再给自己来一下。

    只可惜裴浅及时拉住了她。

    “你这左手不想要了?”

    林江月无力地躺在床上,有的时候真想这一切是一场梦。

    裴浅掀开林江月手中的纱布,见她右手的惨状也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教你那么多捉妖的法子,你就只用纯阳真火吗?”

    林江月直直地望向她,答非所问:“师父,你认识他?”

    裴浅道:“谁?”

    林江月道:“裴初照。”

    裴浅莫名其妙:“怎么不认识?你们小时候不是还一起玩过一段时间吗?”

    林江月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的意思是……”

    她将身上那个双鱼玉佩拿了出来,指着那玉佩道:“这玉佩是他的?”

    裴浅嗯了一声,同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林江月:……

    她的表情忽明忽暗,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握紧了右拳。

    “不行,我要去揍他一顿。”

    裴浅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以为闹了什么矛盾,拉住蠢蠢欲动的林江月,难得细心地上完了药。

    “消停点吧,祖宗。”

    “对了,昨天那罗刹身上掉下来了一颗妖丹,我审问了一只妖怪,它说京中有人挟持妖怪,给它们喂食妖丹,你常年在京中,可知道这回事?”

    裴浅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颗鲜红的妖丹。

    林江月当然认识,这妖丹不就是之前狐狸吐出来的那个吗?

    不过也不完全一样,上面还沾染上了一些罗刹的气息。

    应该是和罗刹融合在了一起。

    林江月长话短说地将京中的情况讲给了裴浅听。

    裴浅听完,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江月道:“师父,我怀疑昨天那罗刹与我娘亲有关。”

    裴浅抚弄妖丹的动作停了一瞬,道:“为何如此觉得?”

    林江月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这裴浅早就知道了。

    林江月道:“那罗刹说要带我回家,我问它是谁,它险些说出来我娘的名字。”

    顿了顿,林江月接着道:“但且不说人如何能变成罗刹,我娘走了都多少年了,若是有来世,恐怕和我一般大了,即使真变成妖怪,现在估计还没化形。若以我猜,它应该在机缘巧合之下见过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