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是国姓。
温眉生后知后觉:“你就是庆王?”
钓鱼翁一笑,收了鱼钩,将剩下的鱼食尽数撒进江水中,引得几条徘徊在附近的游鱼争相扑食。
钓鱼翁沉默着认下身份,徐三却疑惑了:“一个丰陵县荒地之事,值得你这样乔装打扮?还是说,你让我来此的目的,不止于此?”
庆王道:“虽说民生乃天下大计,可一个偏远县城由来已久的问题,却是不值得我大动干戈,徐达派你来此,的确不止于解决荒地一事。”
他收起空空的鱼篓,正色道:“我要你前去营救一个人。”
“谁?”
“中央察访使,李宾。”
说到此处,徐三更加疑惑:“你是大豫皇室贵族,都有给徐达做假身份的能力,难道在这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还保不下一个官员的周全?”
庆王有些无奈,他如实道:“此事的确非我力所能及,若对付的是人,不管明枪还是暗箭,总有解决的办法,可若面对的不是人呢?”
“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温眉生问,“还是……妖怪?”
庆王不答,他看向徐三:“你从始至终未曾问过我,神药究竟是给谁用的,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徐三一路上调查到不少神药的线索,他道:“神药只是一个噱头,目的是哄骗世人服下,好吸食精血,这些吸饱了精血的虫子伪装成各种模样,比如伪装成金身运往京城,那只会是给皇帝吃的。”
庆王点了点头,须臾,又摇了摇头:“是不是给上面那位吃的,尚且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后一定和此事关系匪浅,甚至是主导。至少先帝在章洪十一年病危又在一夕之间病愈,就与此有关,此后十六年,朝廷的权力重心一度往太后一族倾斜,直至现在——”
庆王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他将话头转到了徐家上:“能肯定的是,徐家灭门就是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一手主导。”
桩桩件件,最后都要落到徐家灭门惨案上,徐三敏锐觉察到庆王另有目的,他直接了当:“你想要我做你的刀,除掉太后?”
庆王笑得坦荡:“我的刀?不只是我的刀,是天下人的刀。若任凭太后用邪术操控皇权、草菅人命,徐家灭门之祸便会一再重演。”
他看着徐三,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当初你兄长也是这样质问我,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放下仇恨,带着弟弟隐姓埋名度过余生,要么入我麾下,共创一个不受邪祟操控的、百姓安乐的大豫盛世。”
“如今我也把这两条路放在你脚边,你选择哪一条?”
徐三看着庆王,目光沉沉,良久,他突然一笑:“谁说我只有两条路能走?”
闻言,庆王脸上露出一丝讶然,很快又压了下去。
徐三道:“我说过,我会帮徐达,但你想要皇位是你自己的事,若你为了一己私欲陷他于死地,别说皇位,你连在江边做个钓鱼翁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冷下脸:“选刀么,也要看自己拿不拿得稳。”
庆王站起身,与徐三平视:“人生在世,各为己欲,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徐达涉险。”
话到此处就算是说开了,徐三紧绷的语气生下来,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行,那就说说,那个李宾是怎么回事?”
“李宾是中央察访使,近些年一直在调查神药一案,此番回京途中遭遇埋伏,我想是他手中掌握了太后利用邪祟的证据,这证据若是握在我们手中,就能更快弄清楚这邪祟到底是什么东西,”庆王抬眼看徐三,“当然,也就离徐家灭门一案的真相更近一步。”
又是徐家灭门一案。
徐三抱臂沉思,当初他爹确实因为调查神药一案惨遭杀害,这神药至今也没弄清楚是用在何处,要想知道真相,恐怕只有卷入这场纷争中去。
尽管知道庆王另有目的,徐三还是答应去救李宾,毕竟离纷争的中心越近,就离真相越近。
他越发觉得,这件事的复杂已经超出他的预想。
“我要告诉你的事,已经说完了——”
“什么叫说完了?”徐三打断庆王,“我二哥呢?徐达不说,你也不说,是死是活总要吱个声。”
庆王怔愣一瞬:“徐达不说?”
徐三没好气:“他要是说了,我用得着问你?”
他语气冲,引得身后藏在林间草地里的暗卫探头查看。
眼前的人是王公贵胄,没多少人敢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徐三不管,他自小长在山上,半只脚踏出人间,管他是皇帝还是天王老子,他不守人间的规矩。
庆王沉思片刻,回:“徐达不说,自有他的道理,但你要问个究竟,我只能告诉你,他死了,而且,很早就死了。”
其实徐三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徐达避之不言,让他自己到丰陵县调查,他只找到一个大哥和二哥“双死”的答案,徐达是在告诉他,明面上,徐家人全死了,包括他,徐不晚。
“是真的死了,还是徐闻道死了?”他期待着另一个答案,或许徐闻道和徐达一样,有了另外的名字和背景。
“死了,尸骨无存。”
得到切实的答案,徐三突然觉得心头一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
紧接着就是一阵空落落的,有一点沉闷。
温眉生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直到听见“徐家灭门”,她才意识到徐三究竟有一个什么样的身世。
徐三的脸上仍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嘴巴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目光盯着某处发怔。
她熟悉这种表情,从前她还活着的时候,每每忍着痛不想让爹和姨娘担心,就是这副模样。
他一定难过极了。
于是她学着徐三方才安慰他的话,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你说过,咱在阴间有人,要是你二哥还没投胎,也叫方印带你去见见他。”
徐三有点想笑,心头那一点悲伤也流走了。
那是他为了安慰温眉生说出来的玩笑话,其实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方印到底是管什么事的鬼差,好像任何事方印都知道一些,含含糊糊的,也说不太清楚。
徐闻道死了很久,若魂魄留在人间,也许早就魂飞魄散了,若是魂魄下到阴间,也早该投胎转世。
但他还是接受了她的善意。
“还要让他投个好胎,再不做短命鬼了。”他说。
温眉生眉飞色舞:“当然!”
前尘旧事说罢,就该解决当下的难题。
追踪李宾的暗卫将马车消失的详细方位告知徐三和温眉生,两人便沿着路线出发。
走出江边的浅草地,徐三回头,钓鱼翁已经消失了,江边风平浪静,怪人的血不知是被杂草掩盖还是渗入了泥里,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包括他们的足迹。
钓鱼翁和暗卫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周围一片宁静。
温眉生有些沮丧,温平的死因依旧成谜,连尸体都寻不到了,徐达还承诺会将温平送回家呢。
“当官的就是会骗人。”
徐三突然听见温眉生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猜到她还在思量温平的事,便宽慰道:“我虽然和大哥分别十几年,但从前的他为官正派,从不信口开河,所以,他说会送你兄长回家,应当是认真的。”
温眉生却不大信任徐达:“你方才听见了,庆王说温平连同那半个村子的人都尸骨无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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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她又想起徐达也是换了身份的,“你说,我兄长可能活着么?”
话音刚落,她又摇头否定,“我都在阴界看到他的灵魂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徐三安静地听着温眉生的自问自答,他插不上话,人心中总有一些不能经年月消除的执念。
“我想起来了!”温眉生突然惊叫一声,“我在阴界遇到了兄长的亡魂,他在跪拜文昌帝君的时候,被神像手里捧着的粮食砸着脑袋了,那粮食袋子里有虫!”
“有虫?”
“就是在土地庙里看到过的那种虫子,是灰色的,像被火烧过,它还活着,”温眉生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粮食袋子里有菌丝,菌丝裹着粮食往一边倾斜,紧接着袋子就掉下去,砸到温平的脑袋上。”
她说出自己的猜测:“不是说地缚灵会重复生前发生的事么?我猜当时温平肯定是顶着一脑袋稻米出城了,稻米里……会不会有那只虫子?”
听温眉生这么说,徐三骤然想起在溏胜县城外,那座小村庄遇到的离奇事,当时土地庙里也发现了那种虫子,和金身里的虫子一模一样。
而那荒村的土地也和丰陵县城外的田地一样,荒凉、潮湿、覆盖着细密的、绿色的孢子。
温平一定是将丰陵县城的菌毒带出去了。
徐三问:“你兄长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否则地底的妖怪为什么会选择他?
温眉生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她出生的时候,温平就已经死了,连尸体都没能找到。
温平死的时候,温家并没能及时收到消息,温平每月寄回的家书突然断了三个月,马上就要到放榜的时候,温平还没有消息传来,温家这才匆忙寻人。
不久之后,温家派出去的下人带回温平暴毙异乡的噩耗,连尸体都不知所踪,全府上下挂了七天缟素,第八天抬棺出殡,棺材里放的是温平生前的衣物。
至此,清源县所有人都知道温平已经死了。
杂草拂过脚腕,温眉生低头去看,脚腕上缝补的黑线十分显眼。
她突然问徐三:“濒死又复生,算不算异于常人的地方?”
“说来听听?”
温眉生道出往事:“我听家里的老太爷说过,阿兄也是在十六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已经病入膏肓,当地最有名的医师也束手无策。我爹不忍心让他在家里等死,索性死马当成活马医,要将他带到州城去找名医治病。刚把人抬出家门,就遇到了仙人。”
徐三觉察到不对:“仙人?”
温眉生点点头,十分肯定:“老太爷说,当时仙人只轻轻往阿兄的眉间一点,阿兄当即就好转了,不仅双目清亮,还口齿清晰。那肯定是神仙,只有神仙才会救人。”
徐三没应声,因为想飞升的修行者绝不能插手人间的因果,更何况,命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因果。
反而是修炼到一定修为的妖怪,常常带有慈悲之心,会出手拯救世人。可世人往往把神仙美化,也就把这些慈悲心肠的妖怪当成了神仙。
顺着回忆捋,温眉生想起来的事就更多:“我姨娘讨厌道士,约莫还有一个原因。”
徐三说:“她是妖,是妖就会讨厌自诩‘正派’的道士。”
温眉生却摇摇头,她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当时仙人救治阿兄的时候,有个道士上前阻拦,还和仙人打了一架。”
“道士?什么样的道士?”
“我没见过,老太爷也没讲过,只说那个道士穷困潦倒,满身酒气,”说起来,温眉生觉得万分庆幸,“得亏那道士是在仙人把阿兄救活了才来找麻烦,要是他早来一刻,我阿兄就活不了了。怪不得姨娘不喜欢道士,她总说道士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