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正是徐家惨案发生的第五日,徐家灭门,徐廉在外的两个儿子必定难逃一死,”钓鱼翁似乎在回忆,脸色算不得好看,“彼时我正在当地奉命调查荒地之事,听到消息便立即带人前往丰陵县,还未进城就遭遇离奇事件。”
“你在城外看到了绕在鬼打墙里的徐达?”徐三问。
“不是看见,是听见,”他停顿一下,似在回想,“当时城门大开,城外空无一人,整座丰陵县城都沉静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然而我们却听见有人微弱的呼喊声。”
当时徐达已被困在城外迷阵中整整四日,滴水未进,也不敢接雨水喝。他当时隐约猜到,全城人在一夕之间均变成“活死人”,一定和长期接触的东西有关,不是水就是粮食,所以他不敢吃这片地的任何东西。
“我先遣两人进城探查,才走十步,便在我眼皮底下活生生消失了。”
他和手下均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之事,那两人消失后,他们在外面呼喊,那两人仍有应答,只是不见踪影。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命手下脱掉外衣,连成绳结,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用这个方法才将徐达救出来。
当时徐达已是虚弱至极,昏迷前只说了一句话,去邻县救徐闻道。
徐闻道时年十四岁,却十分聪明,在学堂发现有面生的人到处打探他的名字,当即从后门逃走,往丰陵县赶来,在半道上被人救下,和徐达团聚。
“徐达和徐闻道的身份已经无法现世,于是我想了个办法,让徐达‘死’在丰陵县的灾疫中,徐闻道在奔丧途中坠崖身亡。”
说到此处,钓鱼翁叹了一口气:“其实当时徐达身体恢复后,因为实在挂念家中亲人,他冒死回到安平县,见到了你。”
“你说什么?”徐三不可置信,身心均是一震,“若是见到了我,为何还会把我留在原地?”
“据他所言,有一位高人早早等候。”
高人?徐三知道这位高人就是赵先。
赵先似乎早就料到徐达会来此,对徐达说:“我怕你见不着他要一直找下去,这小子我就带走了。”
徐达已经失去至亲,哪里肯将唯一幸存的三弟交给素不相识的生人,他连忙伸手阻拦,表明来意:“家中惨遭不幸,万幸幼弟得以存活,还请阁下将幼弟归还于我。”
赵先却冲他一笑:“你自身难保,何必再让他跟着你受罪?”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粒丹药,“这粒丹药可解你体内的菌毒,此毒不解,你可活不到三十岁。”
徐达接过丹药,明白眼前的人身份不简单,幼弟是要不回来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敢问仙人隐居何处?来日我一定准备厚礼探望。”
赵先将昏迷的徐不晚带走,只留下一句:“会有再见时。”
听到此处,徐三突然站起来,双手紧握,全身都在止不住颤抖。
温眉生还从没见过徐三这个样子,似乎十分愤怒,双眼直直地瞪着江水,眼眶都气红了。
“徐三,你怎么了?”
徐三没有解释,他紧闭双眼,缓缓突出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赵先分明是把一切都算到了,算到了徐家会被灭门,算到了他母亲会在半路咽气。
赵先绝不是偶然路过才救下他的,因为赵先认定命中自有因果,倘若有人该死,哪怕是这个人死在赵先面前,赵先也不会多看一眼。
命?什么是命?徐三突然感到一阵颓然。
钓鱼翁对徐三的反应微微惊愕,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指了指半趴砸江边的怪人:“此人,乃是丰陵县的县丞。”
徐达离开后,仍是挂念丰陵县,于是数次暗中前往,利用人拉人的方式进入城外的大雾中,也就是在雾障里,他遇到了自己的同僚,丰陵县县丞。
那些从城外田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县丞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问题,但他选择隐瞒,因为徐达的功绩太过耀眼,只要徐达在,他就升迁无望。
妒恨,让他在发现粮食有异时选择沉默,在福米分发给城中百姓时选择袖手旁观。
徐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没想过徐达会回来,他跪在徐达面前,声泪涕下。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罢了。”
他为官十余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谁曾想,一时的私念竟造成如今人间炼狱般的局面。
当时徐达想带他走,县丞不愿,说都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徐达后来又回城几次,始终无法穿过大雾,县丞一直跪在城门外,直到有一次,徐达发现他浑身被菌丝包裹,像一个厚实的茧。
再后来,县丞就消失了。
钓鱼翁看着眼前只剩下一口气的怪物,它浑身上下几乎都快烧成一块焦炭,却仍旧喘着气。
他抽出腰间的的匕首,割断怪物的喉咙,怪物在一声又一声似叹息般的哀鸣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接下来,就说说温平吧。”
借用温平的身份,是一个意外。
当时徐达更名换姓,成为庆王麾下一名州官的幕僚,而弟弟徐闻道则隐姓埋名,在州城的画堂中做一个不起眼的画工学徒。
此时温平已过乡试,在赴京途中暴毙身亡,温平的户籍早已上报朝廷,但得知他死亡消息的却寥寥无几。
州官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让徐达加入棋局的机会,于是当即封锁消息,传密报于庆王。
如此机缘巧合之下,徐达代替温平前往京城参加科考,一举中榜,任永州通判。
三年后,徐达和时任知州之女成婚,知州在退任前向朝廷举荐,徐达就成了现永州知州。
听到此处,温眉生打断了钓鱼翁,她问:“可有查到温平暴毙的原因?”
钓鱼翁道:“温平留宿的村庄在当晚确实发生过惨案,包括温平在内,有不少人无故被害,有幸存者称是邪祟作乱,但——”他笑了一声,“圣上乃真龙天子化身,怎可任由邪祟在大豫王土作乱?所以,在卷宗里,此案村民的死因是狼群夜袭。”
“狼群夜袭?那我兄长的尸体呢?”
钓鱼翁轻轻摇头:“既然不能让人发现村民们真正的死因,又怎么会留下尸体让有心人查证?溏胜县县令为避免灾疫,将尸体集中焚烧,若非温平已过乡试,户籍在册,他只会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
“溏胜县?”
徐三和温眉生对视一眼,都是一惊,他们在前往溏胜县城的路上曾经穿越过一个村庄,听老者讲述村中发生过的邪祟作乱的往事。
温眉生不知,当时随手一指的村庄,竟是温平的遇害之地。
“可那是……人命啊。”她喃喃着,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半个村的人命,就这样草草了事。
钓鱼翁却是一声古怪的轻笑:“古往今来死了多少人?至少他们死得蹊跷,死得令人深刻,死得入了官家的卷宗,来世有人记得。”
“呸!什么歪理!”温眉生怒斥,“我要是把你杀了,你是不是也入得官家的卷宗了?后世是不是都记得你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要让世人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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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我。”钓鱼翁被人指着鼻子骂,脸上没有怒意,笑意更甚。
而温眉生却越发心凉,她怔怔地看着平静的见面,不知底下藏着什么汹涌的暗流。
她知道温平是难留全尸,他们做得这般周全,必不会留下把柄,只是她没想到,温平竟落得个这般潦草的结局。
她想起温平的灵魂滞留在丰陵县的阴界,他死后,仍旧满怀希望地奔赴在进京赶考的途中。
她愣在当场,徐三看出她繁杂的心绪,凑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放心,咱在阴间有人,若你兄长尚未投胎,就叫方印带你去见见他。”
闻言,温眉生抬起头,徐三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他很少说玩笑话,她知道徐三这时在安慰她。
“还要保他投个好胎,下辈子可不能当短命鬼。”
“好。”
说完了徐达,接下来就是徐家那桩旧事。
钓鱼翁并未直接告知徐三真相,他问:“你当时五岁,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徐三并不愿意再回忆一遍梦中重复过无数遍的场景,他直截了当,“当时我父亲和一位老医师在研究一种药丸,灭门一案定是与这种药丸有关。”
钓鱼翁笑道:“你很聪明,一路追查至永州城,想必也发现了许多怪事都和这药丸有关。”
“比如金身?比如慈荫菩萨的神药?”
“慈荫寺、金身都只是冰山一角,”钓鱼翁意味深长,“章洪十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章洪十一年,皇帝病危,当时太子年幼,不足以继任,朝中便有庆王继承大统的呼声。
皇后一族为防止皇权旁落,不得不借皇帝之口将庆王调离京城。
庆王在救下徐达不久,接到宫中密报,原本卧病多日的皇帝在一夜之间重病痊愈,如获新生。
与此同时,大豫偏远的县城中,药商突然兴盛,药铺均以各种名头出售号称医治百病的神药,而安平县正是其中之一。
后来的事徐三知道,他父亲和洪善堂的医师祝明发现异常,联手调查,此后不久,便发生了徐家灭门惨案。
徐三觉得荒唐至极,让他忍不住笑起来:“你是说,我父亲,一个边城县令,竟死于京城朝堂的斗争中?”
钓鱼翁听着徐三的笑声,面色复杂,他道:“只要在大豫王土之内,斗争就不可避免。”
徐三低头看着江面上自己的倒影发愣,一时间有些茫然:“太乏味了。”
无数次的梦魇让他觉得真相是个很大的谜团,直到听完这段故事,他才觉得如此乏味。
人世间的惨案剥开来看,就只有利益二字。
这时候,温眉生默不作声地拉着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似在安慰。
徐三无心追问,温眉生便替他问:“我和徐三观察到,神药只能让这种身体痊愈的假象维持三十日,那先帝是如何活到章洪二十三年的呢?”
“因为太子长大了,能够继位,所以先帝没用了。”钓鱼翁道。
“你的意思是,章洪皇帝并非是‘活’到章洪二十三年,有可能他早就死了,只是在十二年后才公之于众?”这话说出口,温眉生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钓鱼翁摇摇头:“这十二年中发生了太多事,我安插进宫中的人手被逐个清理,如今虽新帝在位,却是太后在把持朝政。”
直到此时,温眉生才察觉到钓鱼翁的身份不简单,她问:“你到底是谁?”
钓鱼翁摘下斗笠,转过脸来:“我姓燕,封号为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