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命,换命是逆天而行。”瞎子劝道。
小瓷听瞎子说“命”,反倒更坚定决心:“老天爷又不怜我这条贱命,若不是祖母活着,我早就投河一了百了。”
小瓷谋划过,她常年在慈荫寺乞讨,知道孙家的老爷每逢初十都会带孙家千金到寺庙来烧香拜佛,她还知道,孙家千金早就病入膏肓。
上回在慈荫寺,那孙家千金虽然脸蛋抹了胭脂,盖住病色,但气力甚小,小瓷一推,那千金便摔了个趔趄,翻墙的时候她听见咳嗽声,回头一瞧,那孙家的千金咳出一大滩血,和她祖母一模一样。
瞎子起初不同意,但架不住小瓷千求万求,许是她的命格实在难看,瞎子叹了一口气,算是同意了。
初十这天,小瓷给祖母喂完粥水后,换上最干净的衣裳,把红绳系上头发,去了慈荫寺。
她在瞎子的摊位前等着,华贵的马车停在寺庙门口,余光瞥见孙老爷泛着绸缎光的衣裳,她深吸一口气,学着那些客人,扔给瞎子五文钱。
“我这个八字怎么样?”她念出的正是玉福牌上的八字。
孙老爷果然驻足,一行人都往她这边看。
“客人这个八字……好是好,这辈子不愁钱财,但与父母缘分浅薄,客人身体康健,不知双亲是否——”
“您真是料事如神,我自小父母双亡,被养在姑姑家中。”
“去查。”她余光瞥见孙老爷做了个手势。
小瓷有些慌,她的“姑姑”找的是个暗门子,虽然提前串了词,但她没想到孙老爷当即就要去查。
“你住的地方,在城中西北角,属金,与你的八字相克,应移居至东或东南,木旺。”
西北角是瞎子住的地方。
瞎子拍了拍她的手心。
老天爷总算眷顾了一回,许是孙老爷救女心切,慈荫寺的僧人看不透天机,又许是瞎子叔思虑周全,小瓷很快就进了孙家,以换命者的身份。
没有人再喊她的名字,孙老爷吩咐过了,需要避谶,她在孙府成了无名无姓的人。
孙无虞见不得她,实际上,孙无虞见不得所有比她活得更长久、更有盼头的人。
千金身边伺候的下人有苦难言,但自从小瓷入府后,孙无虞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孙家的千金只折磨一个人了。
“这个是治淤青的。”医馆的小伙计低头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脸颊绯红。
“我叫小瓷,你叫什么名字?”小瓷接过瓷瓶,把刻意撩上去的长袖又放下来。
“吕生。”
吕生有恻隐之心,小瓷第一天去医馆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医馆里除了蔡先生,总共四个打杂的小伙计,只有吕生会照看病人,给老弱妇孺铺软垫,给小孩喂苦药后递一颗糖。
借着这层隐晦的关系,小瓷给祖母抓了很多从前买不起的药,又治好了青河的腿伤,到这一步,小瓷已经无憾了。
小瓷的八字是故意编的,可换命术不成孙老爷必会查因溯源,于是换命当晚,她咬破舌尖,作出吐血的假象,让孙老爷和慈荫寺的僧人以为她被换命术反噬伤身。
“本来是个千金的命,谁知道你不争气,还哑了嗓子,不中用。”
柳妈妈用红花油给小瓷揉擦后背的淤青,今日在孙无虞院子伺候,不知怎的碍了眼,孙无虞抄起花瓶狠狠砸在她后背上。
换命失败,小瓷没了价值,暂住在厨房后面的柴院里,同住的还有个孙府的老人,只知道姓柳,曾经是孙无虞的奶娘,后来家里出了点事,老爷嫌她晦气,扔到了后院打杂。
柳妈妈总念叨她奶孙家千金的那段日子,仿佛活到现在就只有这短短的几个月值得念,可偌大的院子里没人喜欢听她念叨,下人们总是明里暗里的揶揄她。
小瓷的哑疾是装的,她自小在慈荫寺门口乞讨,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扮相能引人怜爱,讨到施舍。
自从换命失败后,小瓷入了孙府的奴籍,卖身钱她藏到了祖母屋里的墙砖下,不多,但银子在那,心头总有个念想。
祖母病故的那晚,桌上还有三包药没拆过,她握着祖母的手,暖了又暖,祖母还是和冬天的被子一样又冷又硬。
小瓷把祖母手腕上的红绳摘下来,祖母说这是长命绳,祖母的娘在祖母出嫁的时候给的,小瓷出生后,祖母便用这截红绳为她辫长命辫,后来小瓷入了孙府,不能时常回家,又把红绳套回祖母手上。
她的祖母死了,她从暗无天日的霉水巷回到灯火通明的孙家,孙无虞正在举办生辰宴。
回到柴院,柳妈妈将她拉到屋子里,找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糖酥饼,只有几块是完整的,油纸里包着很多糖渣。
“听说外边的姑娘都爱吃甜糕点,我特意给你留的。”
小瓷默不作声地吃着糕点,从前冬天,祖孙俩饿着肚子躺在薄薄的床板上,盖着冷硬的被子,祖母说开春带她吃猪油渣,用大坨的肥肉熬出油渣,放嘴巴里嚼,满嘴都是猪油味。
可那猪油渣,祖母到死都没吃上。
小瓷把红绳拿出来,系在柳妈妈手腕上。
“这是长命绳,”小瓷比划着,又补充,“是我娘在寺庙里求来的。”
柳妈妈很高兴,小心翼翼地把红绳摘下,裹在布里:“等我回家,系在我儿子手上。”
没几日,柳妈妈突然不见了。
“柳妈妈呢?”后厨问,“怎么不出来做活?”
“她儿子病了,回家照顾几天。”
“一直病着,还不如叫老天爷收去,活受罪。”
柳妈妈的男人死了,她瘫痪的儿子没人照料,烂在了床上,她回去照顾几日,再回孙府的时候,就变得有些疯癫。
“他就是傻,不知道累,我都告诉他,咱少吃几顿肉都成,谁知道他活活给自己累死了。”
小瓷和柳妈妈住一个屋,这是柳妈妈回来后跟她说的第四遍,她男人累死了,儿子没人照看。
红绳系在了柳妈妈的手腕上,柳妈妈开始烧香拜佛,极度虔诚,甚至把慈荫菩萨的画像挂在床头,每晚入睡前都要跪在菩萨前祷告。
“神药,神药,菩萨心善,求菩萨赐我儿神药。”
柳妈妈东拼西凑,买了一根求药签,小瓷听着柳妈妈的祷告声,总觉得那像一遍又一遍地喊“救命”。
神药不出意外赐给了孙无虞。
外人不知道,可孙府的人都知道,因为她病了十多年,竟一夜之间痊愈,变得生龙活虎,病气全无。
就像那座穷人踏不进去的寺庙,神药也悄声赐给有钱人。
柳妈妈突然变得十分沉默,小瓷回到房间,发现床头的菩萨像被取了下来,柳妈妈安静地睡着,屋里再也没有祷告声。
吕生还在医馆做活,孙家的千金换了药方,需要大量补药,这十全大补丸只有蔡先生能制。
小瓷走出医馆大门后绕了一圈,走到后门,等了片刻,吕生打开门。
“阿生哥,你想不想走?”小瓷问。
“走?去哪儿?”吕生不明白。
“我是说,跟我一起,”小瓷红了脸,“我们去红阳村,那里有田地,不怕饿死。”
吕生缓了片刻,意识到什么,变得十分惊喜,结结巴巴地回话:“我、我愿意!”
吕生说过自己的身世,他从前是放牛娃,辗转到安平县的药房做伙计,后来跟着蔡先生做学徒,学了几年,还是只会抓药。
“我有力气,能种田。”吕生笑起来,晚霞映在他亮晶晶的眼眸里,十分灿烂。
和吕生说完话,小瓷很高兴,回到屋里的时候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柳妈妈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兀自低头做活。
那眼神像一味苦药,瞬间将小瓷心头的喜色淹没。
柳妈妈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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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快死了,吕生告诉她的,蔡先生心善,将柳妈妈的儿子收治在医馆里,可惜无力回天。
夜半,柳妈妈悄悄推门出去,小瓷不知道柳妈妈要去何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于是悄悄跟着,一路跟到了医馆后门。
她从门缝里窥探,眨眼的功夫,柳妈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吕生提着灯油,似乎要出门去,见到小瓷显得十分意外。
“我跟着柳妈妈来的,她去哪儿了?”小瓷问。
“这不能说,你赶快走,别被发现了。”吕生显得十分紧张。
小瓷心里本就一股不安,吕生又极力遮掩,她心头的不安更甚,于是十执着:“你带我去瞧瞧是个什么事,我在孙府是哑巴,谁也不会知道。”
吕生面露难色,手紧了又紧,道:“你跟我来,千万别跟外人说,这不是好事。”
医馆后院的墙上藏着一道暗门,通往地下的密室。
这座医馆还干着别人不知道的营生。
医馆的地下是一间石室,吕生带小瓷躲在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小瓷看到石室内放着几张床榻,和上边医馆里收治病人的床榻一模一样,只是这几张床榻上躺着的人都被白布盖住了,似是没了呼吸。
蔡先生和柳妈妈站在里边,轻声细语,小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忽的,蔡先生掀开一块白布,榻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只见蔡先生手指微动,那年轻人突然睁开眼,看清身边人后,喊了一声:“娘!”
柳妈妈喜极而泣,一把将年轻人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儿!你受罪了!”
年轻人的后背包着纱布,还在渗血。
蔡先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俩,躲在门板后的小瓷见着这一幕,心头油然而生一股诡异感。
柳妈妈和儿子短暂相聚,带着一脸喜色出门,小瓷和吕生连忙躲在墙角暗处,万幸柳妈妈脚步轻快,没发现两人。
“蔡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石室内无人应他,小瓷伸头从门缝窥视,只见那年轻人浑身僵硬,眼眶充血,胸口似有长虫蠕动。
蔡先生取出年轻人身上的银针,只见那人七窍流血,血脉逆流,似乎所有血液都往心口流汇。
年轻人察觉到胸口不适,低头瞧见衣服里有东西在蠕动,他揭开胸口的衣裳,只见胸口处的皮下,有东西在不断挣扎,就要破体而出。
“蔡先生!”他目露惊恐。
半刻后,心口的皮肤开裂,渗出血水,一只浑身是血,足有一拳宽、一掌长的虫子爬出来。
“蔡先生……”他仍虚弱地呼喊。
蔡先生将爬出心口的血虫捉进准备好的瓷瓶中,年轻人身上的血肉迅速干瘪,形同枯槁,仰在床榻上喘了一口粗气,死了。
年轻人死得无声无息,蔡先生将捉来的血虫放到另一具死去的尸体中,虫子从裂开的头皮里钻进去,在尸体的皮下游走。
那具干瘪的尸体坐起,费力睁开眼睛,伸出干枯的手指艰难摸索,嘴皮只剩下薄薄一层,像一个腐朽多年的木头,发出干哑的叫喊。
“蔡先生!”
“我怎么成了这副样子?蔡先生,我娘呢?”
是柳妈妈的儿子!
小瓷惊恐地捂住嘴巴,吕生察觉到不对,想带小瓷离开,却被小瓷挣脱了手。
石室内,蔡先生没有应声,他俯身仔细观察,虫在尸体的皮下游走,四肢百骸都转了一圈,最后又从干尸的口腔中钻了出来,化成了一滩血水。
“难道需要新鲜的尸体?”蔡先生皱眉,“这可不好办呐……”
小瓷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浑身发抖,吕生伸手拉她,反吓了她一跳,一蹬腿,将身旁的灯油打翻了。
声音引来屋里人的注意,吕生赶紧将小瓷推出去:“蔡先生,是我,给您取灯油来,不小心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