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杀人者是个新手,将人用粗麻布从头到脚裹起来,却把脚先投入井里,脸朝上。
人刚投进井里,塞在嘴巴里的粗布似乎是松了,井底传来模糊的惊叫,上边的凶手慌了,狠狠砸了几个石头下去,井里就没声了。
杀人者四下张望,徐三拉着温眉生往后倾倒,躲过底下的视线,等到脚步声走远,温眉生当即就要爬下去救人,却被徐三一把拉住。
“她还没死,还能救!”
“等她死。”
温眉生十分愤怒,几乎快压不住声音:“为什么!”
徐三面无表情:“我要她的记忆。”
此话一出,温眉生愣住,她看着徐三,而徐三也没有闪躲,更没有一丝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逝去的心虚和歉疚。
她只觉得后背发凉,抖了一身冷汗。
徐三将她拉上来,缓缓道:“你别害怕,这是她的命数,命运本就是一环扣一环,死亡只是终点。”
不是不能救人,一旦使其脱离既定的命数,那么此人在世间就会成为他人的变数,影响他人的命格,以一传百,如此便如时疫一般,波及无穷,相应的,此人所犯孽债,也会由救人者一并承受。
而修行者能力强大,能够轻易改变一个人的命格,所以在飞升之前,一定不能沾染红尘是非,改变他人因果。
温眉生只是摇头:“我不明白。”
徐三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他的师门,虽然嘴上说不可干扰世间因果,可终究什么都干扰了。
井底的人死了,温眉生在房顶看到一个鬼魂艰难地爬上井口,回头一看,似乎是被井底的惨状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站在井边沉默很久。
还是个不大点的小姑娘。
温眉生鼻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眼前的世界颠倒变幻,她的魂魄离开了身体,坠入沉沉梦境。
再睁眼,眼前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婆婆。
“长命辫,变长命。”祖母给小瓷梳了一条长命辫。
今日讨来的钱又被那群强盗抢光了,小瓷去米铺赊账,可掌柜已经不让她赊了。
“瞧瞧,吃得多寒碜,那还是米粥么,简直是淘米水。”老妈子就住在对门,时常围在院子边看笑话。
小瓷闻言跑出去将院门关上,老妈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瞧这大门烂的,你就是敞开了门,贼都懒得踏进来。”
祖母被气着了,咳得停不下来,外头那老妈子听见了又笑:“性子挺倔,我看你这身骨头能值几个钱?比你祖母的命还贵?”
“乖女,别听她的话,”祖母摸摸她的头,“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她爹从前也常说这句话。
吃过饭,小瓷把脸擦干净又出门去了。
她不想去老妈子那里“吃饭”,可她又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的脸和身子,是能吃上饭的。
来到慈荫寺门口,几个有钱的香客刚踏进寺庙大门。
小瓷想了想,又在墙角下边挖了一把泥抹在脸上,又把祖母绑的长命辫弄得乱糟糟的。这是旁边算命的瞎子教她的,说她生得好看,会被坏人捉去。
瞎子不是瞎子,他是装瞎。
慈荫寺的高僧不给人看命格,但架不住很多人想要探一探自己的命,所以瞎子投机取巧,支了个摊子,多年来混迹市井也算练了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人往他跟前一坐,瞧扮相大抵能看到三分,一张嘴又能听到两分,于是他就能说出五六分,但听的人就会信个七八分。
瞎子不忍她沦落风尘,有意教她本事,所谓观相,便是从细枝末节处识人,她常年听瞎子观相,也学了几分识人的本领。
“看八字五文钱,看姻缘三文钱,看财运两文钱,是十文钱,你只给了八文钱。”小瓷说。
那人十分尴尬,连说“数错了数错了”,又给补了一文。
瞎子不瞎,但他只能吃闷亏,许多时候客人丢了钱便走,等他装模作样数完钱币,客人早就没影了。
瞎子把那枚铜钱扔到小瓷碗里。
“谢谢叔。”小瓷笑。
“老爷,慈荫寺到了。”
小瓷还没收起笑,抬头便撞上轿厢里那富贵千金的视线。
她自小在城中乞讨,一向都是看人眼色度日,哪个妇人心软,哪个官老爷肯施舍,她扫一眼,心里便有个大概。
这位千金面色不善,瞧她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恨意,她察言观色,立即低下头。
富贵老爷带着他娇贵的千金,在众多随从的拥护下施施然下了马车,慈荫寺门口有僧人早早等候。
“哐当——”
一块美玉摔在小瓷面前的破碗里,她下意识伸手接过,美玉的触感冰凉温润,叫人舍不得放手。
她翻来覆去看,像是个美玉雕琢而成的福牌,刻了八个字,她从小跟菁娘学识字,又常年听瞎子算命,认得出这是生辰八字。
等小瓷再抬头的时候,一行人都要走远了。她机灵,知道这玉福牌价值不菲,如今人比草贱,她一个乞丐拿这块玉去典当铺,准会被老板当场抓起来报官,卖去黑市又会被砍大价钱。
她知道自己长得乖巧,容易引来恻隐之心,与其揣着块玉提心吊胆,不如物归原主时多要些报酬。
可慈荫寺不是她这等人能进的,于是小瓷想了个法子,将脸擦干净,又将辫子梳好,在巷子里找来两个个子稍高的乞丐,搭成人梯。
“动作快些,里头外头都看得严实。”乞丐提醒道。
她翻过高墙,这双脚第一次踏在昂贵的石板上,放眼于这座令溏胜县远近闻名,却鲜少有本县人得以进入的慈荫寺。
大殿中慈荫菩萨的神像比高山巍峨,气势如虹,檐角飞起,闪烁金光。
小瓷被眼前的景象震慑,直到有人声传来,她才回过神,慌忙往殿后躲去。
“千金是先天不足,除非以命换命,否则别无他法。”
“如何换命?还请大师请教,若能为小女改命,我甘愿倾尽家财。”是那富贵老爷的声音。
“有一法可解,找一人复刻千金的命格。”
“还请大师明示。”
“这个人需和千金同年同月同日生,孤女最好,施主可收其为女,如此,父母宫则与千金相同,另,改其姓名,使其与千金同名同姓,我将准备两只替身偶供奉于慈荫菩萨前,待两人命格完全一致,将替身者舍去即可。”
“那……替身者将会如何?”
“病入膏肓,气绝而亡。”
里面静了几秒,“如不换命,这就是千金原本的命格。”
“小偷,把东西还给我!”
小瓷知道自己听见了不得了的秘密,手心暴汗,握着玉牌的手不断发抖,险些握不住,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一声大喝,差点让她吓破胆。
“这、这不是我偷的,我来是、是想还——”
话没说完,富贵千金一把薅起她的头发,小瓷感到头皮一阵裂痛,一时无法挣脱。
“还敢狡辩,我亲眼看见的,你将我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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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走了!”
“不、不是的!”
红绳落在地上,祖母为她编的长命结散开了。
小瓷只觉得一股热气烫着眼眶,她猛地挣开富贵千金的手,捡起红绳跑了。
小瓷从红墙翻了过去,怕被那富贵千金逮住,一刻不停地往家里赶。
这玉福牌她不还了!小瓷紧紧握着祖母的红绳,她就是扔了摔了她也不还!
“这么赶,你祖母死了着急奔丧?”
小瓷在瞬间认出这讨人厌的声音,她被人堵在弯道,狠狠撞上一堵“高墙”。
强盗来了。
“今天没讨到钱。”小瓷小声说。
这伙人就是溏胜县城下水道里的老鼠,县官不管,他们无法无天。
“我们的规矩,今天没有,明天加倍!”
在这片角落,他们就是头上的天。
这伙人游手好闲,没人肯收他们做工,他们便一直欺人霸市,四处抢钱为生。
小瓷每回讨来的钱都被这伙人抢得精光,她不敢不给,只求他们留个饱腹钱,因为家里还有个祖母,她害怕这些人追着她到家里去。
每回都要她下跪磕头,那领头的才大发慈悲从抢去的铜钱里挑几个“施舍”她,让她留着一口气苟活。
玉福牌自然没能逃过这伙强盗的贼眼,跟着那几个可怜的铜钱一起被搜刮了个干净。
祖母今日还在咳,别说买药,小瓷连买米的钱都摸不出来,她就着一碗米汤下肚,混个水饱,躺在祖母身边睡下。
次日一早,小瓷早早出门,因为怕被富贵千金找到,她没敢去慈荫寺门口,找了个酒楼边上蹲着。
正午的太阳毒辣,小瓷被晒得发蔫,正昏昏欲睡,突然听见街头一阵喧闹。
“都睁大眼睛看着!这就是偷东西的下场!”
衙役押着一个套脚镣的犯人,游街示众。
小瓷抬头,对上那犯人怨毒的眼神,正是那伙强盗里的其中一个。
领头的聪明,知道这玉精贵,遣手下的喽啰前去销赃。
正午时分,日头最烈的时候,小瓷被这一双眼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只觉得身体里流的血都是冷的。
小瓷收了碗,拔腿就跑,路过巷子口被人拦住,抬头一看,是青河。
青河是被菁娘收养的遗孤之一,因为脸上没有烧伤,还能出来做工,他递来一碗凉茶,让她歇口气。
“别这样跑,日头太烈,中了暑毒会死人的。”青河说。
小瓷觉得委屈,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青河。
青河听完沉默了片刻,将她拉到一处后院,她没来得及细问,一瓢粪水糊在她头上了。
小瓷忍着恶心,青河将她讨来的铜钱藏到辫子里。回家的时候,那伙强盗依旧堵在巷子口,但因为她这幅样子,他们连身都懒得搜。
小瓷身上很脏,但她今天没有被抢,她很高兴,傍晚她买了两个馍馍,送到菁娘的院子,给青河和傻姑。
“让你藏!让你淋粪!”
小瓷的脑袋被摁进河水里,又被人抓着头发抬起,险些被溺死。河边躺着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是青河,他的双腿被扭成麻花,肯定是断了。
河水冲刷了她的眼泪,她在水底下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头上的残影,恍惚想起无数个冬夜她守在祖母床边,半截蜡烛将祖母的睡影照在墙上,她能看到祖母呼出的气。
她很害怕蜡烛灭了,好像蜡烛亮着,祖母就能一直呼出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