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的马车走远,瞎子立即收摊,分了几粒碎银丢进寺庙旁的乞丐碗里,乞丐没说话,收了钱隐入小巷中。
“给,五两银子。”
“这孩子的脚心都被我掐破皮了,可怜可怜孩子,再加些吧。”
“只能多给三十文,多的可没有了。”
“小兄弟,咱这出戏是演给谁看?”
“不用你管,快走,千万别被发现。”
折腾了几日,温眉生和徐三总算启程回溏胜县。
温眉生摸摸身上的衣裳,粗麻布料子,她总觉得硬,穿不习惯,不过她已经是个非人半鬼的玩意儿,也就不讲究了。
她催得急,徐三一不留神将风场开大,硬生生将她绸缎裁的衣裳扯烂,她也不能光着,徐三只得将准备的新衣裁短,给她套上了。
徐三的衣裳忒宽,袖子卷了一半,腰带缠了三圈,显得她跟徐三成一伙的了,穿得不伦不类。
温眉生向徐三打听了好几遍她家的事,爹和姨娘出逃是所为何事?温家为何败落?
徐三倒是答得认真,但她听不明白,“修行者背上业障,天道降罚”云云,总之就是妖怪的事。
但她听明白了一点,她爹和姨娘还没死,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见着他们,如此一来,她就得爱惜着这条小命。
温眉生思索几日,觉得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飞升,跟徐三一样当“人妖”。
“我要当人妖。”
“什么?!”徐三一口气差点咽下去。
“我要学法术。”
原来是想学法术,徐三问:“想学什么?”
“火场,你在山神庙烧鬼用的法阵。”
“不行。”开火阵她第一个烧的就是自己的魂,无异于让她魂飞魄散。
“刮大风呢?”
“不行。”她不会定风术,也不会控风场,只怕整个身体都会被撕裂。
“那我能学什么?”
徐三想了想,把溯魂香交给她:“你就当个……供香童子吧。”
供香童子,像跟在徐三身边的小喽啰,没气势,她不干:“照妖镜、桃木剑、乾坤袋,你那么多法器,就给我一个溯魂香?真小气。”
“行,”徐三倒是爽快,掏出乾坤袋,“你打赢这俩小鬼,你当它们老大。”
……
算了,供香童子就供香童子。
清源县离溏胜县远着呢,就靠两条腿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她正想磨徐三去城门口买匹快马,却见徐三在地上画了个阵法,招手让她站过去。
温眉生还没站稳,下一瞬,地面开始震荡,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徐三,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残影,一抬头,徐三整个人都被拉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温眉生一时间头晕目眩,分不清是她自己在转还是天地在转。
“到了。”
温眉生根本睁不开眼睛,脑子还晕着。
徐三见温眉生半蹲着,脑袋快贴到胸口上,伸手去拉她,谁承想,温眉生抬起头,对着他的脸:“呕——”
徐三闪得贼快,得亏她是鬼,自醒来后就没进过食,什么也吐不出。
这么一想,温眉生突然又觉得自己命苦,跟孤魂野鬼似的飘在人间,不能吃也不能喝,人间的乐趣堪堪少了一半。
回到溏胜县,徐三轻车熟路地爬上孙家的房顶,温眉生在他身边找了个没长青苔的瓦片坐下。
“志怪小说里的道士都会隐身术,你会么?”
“会。”
“那你怎么不用?非得爬人家屋顶。”
“符纸很贵。”
温眉生侧头,桃木剑上陈旧的红穗子正随风拂过她的脸。
“怪不得当初你要卖三十两。”
徐三疑惑,他什么时候说过他要卖了?
底下的院子正在做法事,案几上,香火炉里插着一根半人高的香火,一排红烛燃着,底下的人个个脸上映着红光,面无喜色,显得十分诡异。
一个布衣青年跪在案几前,身旁蹲着一只蒙着眼的小黑狗,一个白眉老道穿着黄澄澄的道袍,手里夹着一张符纸,一边磕头一边念念有词。
“这是在做什么?”温眉生问。
“还不清楚。”
那老道念得模糊,徐三只偶尔听得一两句,大概是古时候祈天祭祀所念的咒语。
温眉生看着那只不大点的小黑狗,想起来自家院子以前也养着一直黑狗。
“它谁的话都不听,就只听我的话。”温眉生颇为得意。
从前她被街口猎户家的大黄狗欺负,回家牵着自家大黑狗威风凛凛地去报仇,大黄当场被吓得瘫坐在地,呜咽叫唤。后来那只大黄不知被哪个坏心眼的教唆,从她家后门溜进去,狠狠给她来了一口,从那以后,大黑就守在她院子里,谁赶都不走。
“也不知道爹和姨娘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上大黑。”思及此,温眉生有些惆怅,因为饥荒年间,有些人会杀狗吃。
徐三默不作声。
白眉老道念完法咒,抽出一把短匕,捏住黑狗的嘴,一刀割破喉咙,那黑狗被蒙着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呜咽两声,倒在地上不停抽搐,没两下就不动弹了。
见到这一幕,温眉生惊恐地捂住嘴巴:“他们在干什么?”
徐三道:“替身术,愚蠢的法子。”
跟换命不同,替身术是将一人所承受的业力尽数转移至另一人的身上,若有天道惩戒,此人所犯之孽债皆由另一人承担。
“这是挡灾仪式么?”温眉生问。
以前有术士和她爹说过这个法子,还物色好了人选,好在她爹见过世面,当即将那术士赶走了。
徐三道:“可以这么说,但挡不住灾煞,一是此人功德有损,魂魄下阴间后会被审判,下一世还此生债,身世凄惨;二是此术是逆天而行,极易遭受业力反噬。”
这道士是个行家,替身术是真的,只不过是黑狗替了那位青年,将黑狗填入青年的命格里,又把黑狗杀了,相当于白做这场法事。
白眉老道方才拜过天地,不可胡言乱语,但将被施术者换位青年和狗,既应和了天地,青年也不会遭受伤害。
徐三看了会儿,说:“这道士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温眉生认出来了:“那不就是慈荫寺门口算命的瞎子么?”
瞧这架势,倒有几分糊弄人的本事。
“青河赐姓孙,记入孙氏族谱中。”仪式完成,青年被写入孙氏族谱。
白眉老道对孙老爷说:“此子已填入子女宫,切记避谶。”
坐在房顶上的徐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温眉生问:“怎么了?”
“记入族谱,也就是说,此人要承受孙家的家族业力,这孙家又是换命又是替身,恐怕德行有亏。”
白眉老道走后,孙老爷给了孙青河三十两,让他回家安顿好家人,以后就要在孙家待一辈子。
孙青河十分恭顺:“小的明白了。”
孙老爷面色不悦:“方才道长说过了,切记避谶,你是我的孩子,无虞的兄长,记住自己的身份。”
孙青河低眉顺眼,小声道:“儿子知道了。”
孙老爷摆了摆手,孙青河告退。
“爹,你又在做什么?”孙无虞刚从外头回来,她这几日恢复了精神,院中摆着符咒和香火,问到熟悉的香火味,她本能皱眉,“我已经好了,别再做装神弄鬼的法事,晦气得很。”
“前日还没吃够教训,今天还敢这么晚回来。”孙老爷轻声呵斥,脸上却早换成一副慈父模样。
孙无虞不管:“关了我十几年,爹,你就别再关我了。”
法事完毕,清扫院子的下人们又说了几句闲话,温眉生听着听着打起了瞌睡。
夜半,温眉生被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叫醒,发现徐三不见了,身边的瓦片被揭开一块,洒出些许暖光。
她低头贴近缺口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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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徐三已悄然潜入孙无虞屋中,隐约能看到床帏下,有人影安静躺在床榻上。
徐三伸出两指摸到孙无虞的脉上,须臾他在房中画了个阵法,黄符烧完,符纸灰烬在圆圈里聚成一条线,直指孙无虞,片刻后,纸灰无风散开。
做完这一切,徐三悄然退出房间,门口守夜的丫鬟还在昏睡中,浑然不觉屋中有人出入。
徐三跳上房顶,温眉生忙问:“那神药真的把她的病治好了?”
徐三摇头:“脉象微弱,是身将气绝之象。”
“可是她分明是看起来精神焕发。”
“这正是怪异之处。”
“那现在怎么办?”
“等。”
孙无虞是徐三见到的第一位服下神药的人,只有等,等孙无虞气绝。
指命阵中符纸灰烬散开,预示孙无虞大限将至。
青河回到拦雨棚,玲慧正蹲在水塘边,里面有一条小鱼仔,不知是谁捉来给她解闷的。
玲慧见到青河就笑,和十三年前的笑一模一样,没有因世俗的苦难而沾了灰。
“青河哥,别伤心,送你一朵花。”玲慧今日能下地,身子是好些了,只是脸色发白。
别人都叫她傻姑,可青河觉得她不傻,只是以脱离世俗的方式活着。
小鱼儿吐了个泡泡,青河问:“小鱼儿在说什么?”
玲慧笑:“它没说话,在唱歌。”
青河揣着银子,带玲慧来到蔡先生的医馆,今日医馆的人不多,没人催,蔡先生为玲慧看诊时就看得更仔细。
“没什么大碍,就是肺有堵塞,身子虚,多补荤腥。”
“多谢蔡先生。”青河道谢,连日来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能落到实处。
“脑疾耽误太久,得从长计议,你若有心,便将她留在此处,我亲自照料。”
蔡先生的话让青河有些犹豫,玲慧捏着他的袖子,低头不敢看人,陌生的地方让她非常紧张。
吕生在蔡先生身后的药柜抓药,冲他使了个眼色。
“蔡先生好意青河心领了,我会带玲慧每日过来。”青河道。
如此,蔡先生也不便再劝。
拿了药,青河带玲慧出了医馆,绕路到医馆后边,等候片刻,吕生开了后院的门。
吕生给青河塞了一包药:“这个对脑子好,能明目醒神。”
“多谢吕生兄弟。”青河接过药包。
“你记着,下回取完药到后门等我,我把药方记下来,你去东街的药房抓药,那里便宜些,”吕生朝身后的院子张望一眼,确定四下无人,凑在青河耳边悄声说,“我和小瓷准备离开溏胜县了,便也告诉你,这医馆还做着害人命的营生,你要想治病,就去东街找刘大夫。”
吕生又看了一眼玲慧,对青河劝道:“你那妹子的脑疾怕是没得治,蔡先生的师父正是皇宫里退下来的御医,他说皇帝的脑子里有虫,皇帝都治不好更何况是咱老百姓。青河兄弟,你留着剩下的银子,给你妹子买些好菜好肉,总比成天喝苦药好,还费钱呢。我听小瓷说,你把讨来的银子都给慧妹子治病了,你想想,那些钱要是省下来,也够你和慧妹子好几年吃喝。”
青河听后很是沉默,半晌,他问吕生:“你和小瓷要打算去哪儿?”
一说起小瓷,吕生脸上微微泛起红晕,道:“红阳村,她说那里有地,能种粮食,不怕饿肚子。”
分别时吕生又再次嘱咐青河:“你的八字是小瓷编的,早晚会东窗事发,慈荫寺门口那瞎子都跑了,你也早做打算。”
青河郑重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吕生兄弟。”
吕生笑:“谢什么,你是小瓷的恩人,就是我吕生的恩人。好了,快走吧。”
“呜呜呜呜——”
月黑风高,偌大的孙府后院寂静无人。
有人趁着夜色杀人投井,屋顶上,目睹一切的温眉生被徐三死死捂住嘴巴,避免引来杀人者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