溏胜县城内,此时街道灯火通明,正是不夜天,但城门紧闭,不可进出。
“等明儿城门开了再出去吧。”温眉生想起徐三给她的“通行证”,掏出来一看,那张黄纸上的图案已经消失了。
徐三拉着她便钻入巷中,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他脚步飞快,根本不管她能不能跟上。
温眉生不知道他抽了什么疯,方才还说要做她兄长,这时候又不高兴了,阴晴不定。
小巷交错复杂,绕得她眼花缭乱,等她转到开阔处,眼前是一片废墟。
“有有有有——”温眉生指着一处,话都说不利索了。
“有鬼。”徐三帮她说。
“他他他他——”
徐三拉着她,直往一处墙壁上撞,温眉生拼命躲,根本躲不过,只能闭上眼睛往徐三后背躲,撞死徐三也不能撞死她呀。
闭着眼,脚步不停,温眉生突然觉得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泥巴地,还能感觉到杂草在撩她的裙摆。
她一睁眼,眼前黑雾雾的,已然来到了荒郊野外,再回头,那灯火通明的溏胜县城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你有这种穿墙的法子,还变什么通行证?”温眉生说。
“方便。”徐三回。
温眉生想了想:“也是,你又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地方,要是被当成盗贼也就罢了,要是被当成邪祟,可是要被烧死的,再说了,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多冒昧呀……”
徐三不理她,只埋头往前走,紧紧拉着她的手腕,生怕她跑了似的。她记得此处距离清源县隔着一座山和四五座村庄,紧赶慢赶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大半夜赶路,撞见鬼怎么办?”温眉生试着抽回手,徐三捏得死死的,准会给她捏出青印子。
“那好,就在这。”
徐三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温眉生不明所以,只见徐三放开她,烧了一张黄符,黄符落地,从地底瞬间升腾起一阵青烟,很快就将她和徐三所在方圆百米尽数笼罩。
“小子,何事唤我出来?”
徐三认识方印的时候,刚九岁。
赵先喜欢喝酒,不止于微醺浅酌,回回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跟徐三讲天上地下、山里山外的事。
只要眼里的异种不犯毛病,赵先的脾性其实很温和。
赵先喝醉酒的半夜,时常难忍眼中异种的折磨,爬起来以头撞墙,偏偏他又撞不死自己,有一回他实在疯魔了,拔剑想要砍了自己的脑袋,徐三本来还在睡,突然被人扯着耳朵大声喊:“快去抢赵先的剑!”
徐三被这一声吼得直接跳下床,急奔到院中,赵先已经抹了一半脖子,鲜血直流,诡异的是,他嘴角竟还有一丝松快的笑意。
徐三连忙将剑夺下,赵先发现剑没了,脖子才抹到一半,转头来对他怒目而视,骂了一声:“逆徒!总坏我的事!”罢了又仰天长叹,“哎呀呀,都是命啊!天公,速速把我这条命收回去吧!”
骂完,赵先“咚”一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徐三对赵先耍酒疯见怪不怪了,揉着眼睛就要回去睡觉,这时候耳边的声音又响了:“快给他止血,他要死了!”
“死就死了,这是他的命。”徐三根本无所谓,反正赵先信命,死也是他的命,活也是他的命。
“你不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么?这不是你辗转难眠的心结么?”
徐三倏地睁开眼,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的梦魇。
“谁?”
地底突然升起青烟,不多时就弥散至整个山外境,浓重的雾障叫徐三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捡起赵先的长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能在山外境和赵先跟前施法念咒,此人修为必然不在赵先之下。
“嘿,小子。”
身后有人拍他肩膀,他一转头,陡然对上一张满口獠牙的青铜面具。
“倒是胆子大,没被吓晕过去。”那人咧嘴一笑,摘下面具,却是一张十分普通的脸,丢在人群里擦肩而过千百次也记不住。
“你是何人?”
“方印,阎王殿前鬼差是也。”
徐三后来学会魂体分离,时常魂游八方,直到某次游历鬼市被门口的鬼差发现,抓到了阴间,险些要被摁进混荡池的时候,方印出手救了他,放他还阳。
方印把他的魂魄拎到赵先跟前,指着赵先的鼻子怒斥:“你们师徒二人简直是如出一辙,到底有没有把阎王爷放在眼里?当我鬼门关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下一回再叫鬼差逮住我就——”
“你那还有没有溯魂香?弄点儿来给他解闷,他就不去鬼市了。”赵先随口糊弄。
温眉生在荒郊野岭陡然听见不熟悉的声音,心里一个激灵,心想怕不是又撞鬼了?颤颤巍巍地回头一看,正巧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吓得白眼一翻就要晕死过去。
徐三伸手往她背上一撑,勉强让她站稳,温眉生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正巧对上那双硕大的铜铃般的金色大眼,吓得又是白眼一翻。
“把面具摘了。”徐三皱眉道。
方印“嘿嘿”一笑,将那骇人的面具取下。
温眉生被徐三撑着,好半天才回过神。
“小姑娘,不怕啊,”方印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鬼哟,因为功德深厚才免受轮回之苦。”
“你是谁?”
方印看向徐三,徐三面无表情,也没说话,于是他就直说了:“我是地府鬼差。”
“鬼差?捉谁的魂去?”
“你的。”徐三说。
“为什么?”温眉生这下是真的怕了,瞬间崩出两行泪,她指着徐三浑身发颤,“你说要送我回家的,怎么是去阴间?”
“你在那间破庙醒来的晚上,你就已经死了。”徐三说。
“可是我跟别的鬼不一样……那些人都能看见我,我手上还有温度……”
徐三将手伸入她的腹中,取出一颗红色的夜光珠。
于是温眉生就这样眼真真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如软泥一般倒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她的身体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像刘府那头死不瞑目的猪。
可她的魂还站着,这下她相信自己是鬼了。
方印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看,渐渐琢磨出一点味儿来:“你没告诉她?”
看徐三的表情就知道是了。
“那我爹和姨娘……还活着吗?”
徐三沉默,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不说,怕她挂念亲人不肯入轮回,说了,也怕她心生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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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入轮回。
方印见两人都不说话了,摇起了摄魂铃。
温眉生听见清脆的摇铃声,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水中,要消散于雾障里,她意识到自己要被捉到阴间去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突然挣脱桎梏,疯一般地冲到青烟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印见状放下摄魂铃:“哎呀呀,她心愿未了,你何必唤我出来,还得受累来人间一趟。”
“我知道她要去哪儿。”徐三说。
可她回不了家。
温眉生不管不顾往前跑,要是被鬼差抓到,她就再也没办法回家去,她想见爹和姨娘,只要死是在家里,就算魂飞魄散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四周的雾气太大了,大到她看不清自己的双腿,手一伸出去就被吞进雾里。
这场景比她以往做过的无数个噩梦都还要可怕,雾中总有人唤她过去,尽是陌生的声音。她很害怕,下意识地唤徐三,又立即意识到徐三和鬼差是一伙的。
徐三是修行术士,她是一只鬼,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
她不知绕了多久,总觉得那青雾灌进她脑子里,迷迷蒙蒙的,她被一个像极了姨娘的声音喊过去,终于穿过了重重雾障,到了一处高门宅院。
像她的家,又不像她的家。
两层高的房子,门口挂着两个大大的灯笼,足足有半扇门那么高,亮着极其绚丽的红光。
里面人声热闹,像逢年过节家里摆一大桌子宴席,宴请四方,叔叔伯伯姑姑婆婆大娘小娘都聚在一起。
是姨娘和她说过的场面,姨娘家里有一大家子的亲戚,这是到姨娘的娘家了?
门里的人似乎知道她回来,等她稍稍靠近,哪扇被灯笼烫得发红的朱门就打开来,里头果然摆着宴席,但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温眉生在门口驻足,里头的人却回头来招呼她进去坐,要开宴了。
她刚才被鬼差吓到,又在青烟障里绕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来到有人烟的地方,不觉被吸引,刚踏进去,她看到门口那桌离她最近的人,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红晕,似乎是被彩笔画上去的,边缘清晰。
“怎么是纸扎的!”
温眉生惊叫一声,门里人声骤然消失,所有人静默在原地,眼珠子恢复成呆板的墨点子,桌上的珍馐美味也变成了纸扎的赝品,杯中美酒无影无踪。
她被吓得双腿发抖,下意识伸手撑墙,手心传来纸张粗粝的触感,一回头,那墙壁上的砖缝也是笔墨画上去的。
“啊!!!”
温眉生再也控制不住大声惊叫,疯似的跑出去,又冲进青烟障里。
她看不清前头的路,双腿不停地倒腾,不知跑了多久,脚下被猛地一绊,她狠狠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巴。
身下是一个凸起的土包,她往身后一看,赫然立着一座石碑,土包上挂着纸扎的魂幡,两三个纸人站在纸扎房前,那房子有两层高,门口突兀地挂着两个有半扇门那么大的红灯笼……
“徐三!”她下意识惊叫,接着又喊,“爹!姨娘!你们快来带我走啊——”
她嚎啕大哭。
“温眉生!”
恍惚中,青烟障里有人在喊她,她听出那是徐三的声音,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寻着那一阵一阵的呼唤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