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内,灯火通明,屋檐下的院子里,下人们做着各自的活计。
“柳妈妈出去多久了?还不见回来?”
“准是又去拜神了,她见不着菩萨,今日有请神会,她不得粘在神仙身上?”
底下两个丫鬟在说闲话,时不时发出两声低笑。
徐三和温眉生又爬了别人家的屋顶。
“书里的采花大盗就是你这样的。”温眉生对徐三的行为十分不齿。
“我不偷人,我偷听。”徐三答得坦坦荡荡。
“君子不该这样。”
“我是梁上君子。”
……
“你听说了么?她男人死了,家里没人照顾她儿子,前些天她收到消息回家,她那可怜的儿子不知道多久没吃喝了,就剩下一口气,好不容易喂下去的肉粥全吐出来。”
“那真可怜……”
“还有啊,她想给她儿子擦擦身,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
“她儿子后背的皮都烂在被褥上了!”
“这……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柳妈妈自己说的,她从家里回来嘴巴就没停过,老爷赏了她好些银子,她这才住了嘴。”
“合着是为了钱呢,怪不得,改明儿我也找人说去,谁家还没死过人似的。”
“人家呀,以前可是小姐的奶娘,你算什么?”
底下一阵嘻嘻哈哈的声响,又戛然而止,那两个丫鬟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柳妈妈”。
“干活利索点!小姐正病着,瞧不了脏东西。”
“是。”
“老爷派我到后院,就是看着你们的,做事仔细些,不然就别怪我不给情面!”
底下静了片刻,似乎是那柳妈妈走了,丫鬟们发出几声讥笑。
“还当自己是小姐的奶妈呢,谁不知道老爷就是不喜欢她,才将她赶到后边那间小院子的。”
“她男人太闹腾了些,三天两头上门来要钱,也就是老爷心善,换做别家,早把她赶走了。”
温眉生听了半个时辰,只听到下人们说的闲话,恨不得把三姑的二舅的大儿子的邻居的事儿都拿出来嚼,她听着无聊,更不明白徐三为什么要爬孙府的房顶听这些琐事。
“瞎子不是说求药看机缘么,这孙老爷也不一定能拿到神药。”
温眉生跟着徐三也有一段日子,知道徐三不会为了无关的事白费工夫,他到孙府来约莫是为了神药的事,可神药并不一定落在孙府,再者,明天才是求药日,半夜爬人房顶上做什么?
“不,他已经得到了。”徐三说。
“你怎么知道的?”温眉生觉得惊奇,“算卦算的么?”
“猜的。”徐三确实是猜的。
乞丐说十两银子一支签,孙老爷真想要神药,一定会把求药签全部买光,他打听了一下,求药签虽然售罄,但孙老爷一支求药签都没有买,如此,他推断孙老爷要么找到别的救治孙无虞的法子,要么就是已经得到神药。
换命术已经失败,那么就只剩下神药这一个法子了。
温眉生当然猜不透徐三的想法,过了片刻,她问:“你这么想要神药,是为了你师父么?”
瞎子说神药能治百病,可徐三说过,他父母都死了,他自小跟师父生活在山上。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徐三沉默许久,说:“我父母因神药而死。”
赵先虽然身上揣着个异种,但到底是修行者,即使不飞升,寿命也要比寻常凡人长得多。
他不是为了赵先。
徐家被满门屠杀时,徐三虽然年纪尚小,记忆模糊,但因为那场灭顶之灾带来的阴霾太大,几乎席卷他目前为止所有的人生,这些年里,徐三在无数个夜半梦醒时,不断复现那五年的记忆,犹如一个孜孜不倦的雕刻师,不断镌刻着被冲刷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父亲曾花费很长一段时间调查安平县内的药商,为此还请了一位辞官还乡的老御医相助。
后来在山外境中修行,他学会了魂体分离,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安平县。
十几年前徐家的旧宅已被焚尸灭迹,烧得干干净净,而那位老御医的洪善堂也早被药商占为己有,老御医更是无迹可寻,约莫也是被灭了口。
徐三直觉神药有蹊跷。
夜半时分,孙府内悄无人声。
房檐下传来模糊的痛吟,徐三揭开瓦片,孙家小姐正躺在床榻上,面色痛苦,冷汗将身下的床被都浸湿了。
孙夫人坐在床边,不断擦着孙无虞脸上的汗水,握着她的手叫她撑住。
“娘,快给我长命锁。”
下人将长命锁取来,那是一个用足金打造的实心金锁,足足有巴掌大,金锁下边坠着足足六个小玉锁。
孙无虞费力地抬起头,将长命锁挂在脖子上,她死死攥着长命锁,对孙夫人说:“这样黑白无常就不能把我的魂勾走了。”
孙夫人将孙无虞抱在怀里,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孩子!”
长命锁太重,勒进脖颈的肉里,孙无虞被长命锁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尽管如此,她仍旧紧紧抱着长命锁。
温眉生见到这一幕,不忍再看,她收回目光,有些沉默。
每回她病入膏肓的时候,她爹和姨娘也是如此,整夜都守在她身边,根本不敢合眼。
她摸摸空荡荡的脖子:“我总感觉脖子空空的,好像我从前也常挂着个长命锁。”
闻言,徐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锁,递到温眉生眼前。
“这是什么?”
“我的长命锁。”
这是他小时候戴着的长命锁,也是他爹唯一一次收下的贺礼,送礼物的是他爹多年的同窗,说听闻徐大人喜获贵子,特意到神庙前求的长命锁,他娘一直给他挂着,还不准他取下来。
后来徐三下山后机缘巧合跑到了那人说的神庙,才知道那庙里只受香火不给请愿,那名同僚送的长命锁是在哪里求的就不得而知,兴许只是找个由头同他爹拉近关系。
“这是你家人给你的长命锁,不能送给别人。”因为从小生病,温眉生对此十分忌讳,她觉得拿了别人的长命锁,就是在偷别人的寿命。
“你说的,要让你爹认我当干儿子,那我就你兄长,这就算作我这个兄长给你的见面礼。”徐三说。
“可是我想要……”
“桃木剑不行。”
“那就照——”
“照妖镜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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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个乾坤——”
“想进乾坤袋?”
温眉生悻悻作罢,过了会儿又开心起来,笑嘻嘻地对徐三说:“这玉的真好看,好水的颜色。”
“别弄丢了。”
“我知道,弄丢就保不了长命百岁了。”
子时刚过,孙老爷姗姗来迟。
他捧着一个木盒,将里面的黑色药丸取出,混着水给孙无虞服下。
孙无虞服下不到半刻,扯着喉咙喊“烫”,她跟缩在蒸笼里似的,全身都冒着热气,皮肤红得吓人,孙夫人刚摸到她的脸,手被烫得立即缩回去。
孙夫人惊叫一声:“这是怎么了?”
没人能回答她,孙老爷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往床榻上看,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后,孙无虞浑身的皮肤渐渐透明,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有异物在五脏六腑间游动。
见到这可怕的一幕,孙老爷赶紧屏退下人,孙夫人也不敢坐在床榻上,往孙老爷身边靠。
徐三低头看着孙无虞身体中的异动,那东西十分细小,宛如蚂蚁一般,在肝肺部停了片刻,游移到心脏处,不动了。
旁人瞧不见,徐三能清楚地看到那只白虫在小口小口啃食孙无虞的心脏,也就是说,这是借着“神药”的名头哄骗人们将此虫服入体中,供此虫吸食精血。
可徐三不明白,按理说,这种虫子根本不可能给人体服用,因为人根本撑不到几天就会精血耗尽而亡,更别提求药者多是重病缠身之人。
可外头怎么会传这神药能治愈百病呢?
孙无虞昏睡过去,身体渐渐恢复如常,脸色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红润,好似精神焕发。
孙夫人瞧着孙无虞退烧了,这才放下心。
徐三想起,洪善堂的老御医曾救治过一位服用“神药”的患者,这名患者的治病经历更加离奇,卧床十余年,脚部本因血脉不畅早已坏死,皮肉枯烂,能见白骨,可服用神药后,此患者当晚白骨生肉,次日一早便和常人无异。
徐三小时候在洪善堂见过此人,那溃烂的双脚令他印象深刻,那人在病愈后准备厚礼上门答谢老御医救命之恩。
只是当时老医师脸上并无喜悦之色,等那人走后,更是一脸忧虑,当天老御医亲自将徐三送回家,和徐三的父亲闭门彻夜长谈。
“我儿的病要是真好了,我这心里压了多年的石头总算能放下了。”孙夫人长舒一口气。
“放心吧,无虞一定会长命百岁。”孙老爷宽慰道。
“不是传言这神药难求么?难道真是我儿与慈荫菩萨有机缘?”
“只是外头传的罢了,看在我为慈荫寺捐了多年香火的份儿上,慈明大师才肯将神药赐我,”孙老爷冷笑一声,“他们必不能让我儿夭折,否则谁来供那一屋子酒肉和尚?”
对了,徐三想起来,他娘带着他逃命那晚,马车在空旷的街道疾驰,街上无人点灯,只有那人的宅邸门前挂着黑字白灯笼,满门缟素。
后来他神游下山,那人的旧宅还在,家眷已经老去,却唯独不见那人踪迹,因此徐三猜测,当年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病愈不久的患者,距他服下神药堪堪过去三十天。
“走吧,我送你回家。”
徐三突然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