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走错庙,捡个鬼 > 19. 千金换命(七)
    温眉生听着的徐三的声音,穿过青烟障,她果真回到了自己家里。

    门口的家丁正没精打采地打瞌睡,温眉生推开门,院子里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庭院的石灯亮着光,天井池里的锦鲤聚在光下,又躲在莲叶下边。

    “爹,请用茶。”

    是她爹的声音。

    “还我儿子来!你这披皮的妖怪!”

    温眉生站在院子里不动了,这是她那早已死去多时的老太爷的声音。

    “您就当我是您儿子,我一定为您养老送终。”

    “滚!你们这些妖怪!吃了我儿不够,还要把芸儿也吃了,那孩子才二十五岁!你们怎么忍心!”

    “老太爷,我们无意杀生,”姨娘的声音平静,“温老爷愿以命报恩,芸娘更是自愿殉情,我们犯了错,自有天道惩戒。”

    “恩?什么恩?你们妖怪除了吃人夺命,也懂得施恩?”

    “十年前,温老爷的长子病入膏肓,是我倾尽修为相救,使其起死回生。”

    ……

    温眉生记起来了,每年冬天她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喝的根本不是黑狗血。

    爹割了自己的手腕,怕她嫌血腥味重,不肯喝,将半碗血兑红糖水哄着她喝下。

    “她这一喝,身体里流着妖血,只怕到时候要被天道一并清算。”姨娘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她不喝,马上就死,喝了,还能活到天道清算的那一天。”

    姨娘不说话了。

    温眉生还记起,那个总是黑着脸的温家老太爷,在弥留之际将她独自留在房间,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眉生,长大以后跑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眼前的烟障彻底消失,她看到雕梁画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朽,红联褪色,朱漆斑驳,到处是衰败景象。

    她走到自己曾经的院子,往日繁华早已不在,屋门被砍下,除了带不走的墙,屋里被抢掠一空,连房梁都被砍得残缺不全,她听她爹说过,清源县时有流民徘徊城外,冬天就捡些旁人不要的木头当柴火取暖。

    爹和姨娘一走,这里就不是她的家了。

    爹和姨娘一走,人间就不是人间了。

    徐三和方印来到温家的时候,温眉生正坐在天井池边看鱼。

    池塘里长满绿萍,小鱼儿冒出绿萍吐了个泡泡,温眉生伸手过去,摸了个空。

    “还有什么想说的?”方印看着两人,“再见面可就是下辈子了。”

    徐三沉默了片刻,对温眉生说起两人相识的缘由:“我不是故意骗你,指命阵将我指向温家,当晚正巧是你爹和姨娘的天命日,你爹和姨娘带着你逃亡途中,你已气绝身亡,你爹设法将你的魂魄束缚于身体中,托我照拂。”

    凡人怎么可能懂得施法念咒呢?曾经被她刻意忽略的回忆原来都是真的。

    “我爹和姨娘,是不是披皮的妖怪?”她问。

    徐三沉默片刻,问她:“若他们是妖怪,你还认他们当亲人吗?”

    “认,”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半晌,又有些迟疑,“我是人,他们是妖怪,那我亲生的爹娘……是不是他们杀的?”

    “不是。”

    温眉生松了很大一口气,她不必像志怪小说里写的那样,背负爱恨情仇。

    “我爹和姨娘还活着么?”

    “我不知道你爹和姨娘在何处,但分别的时候,他们是活着的。”徐三说。

    只不过被天劫劈得半死不活了。

    闻言温眉生眼睛亮了亮,她回头看着方印:“我还能见我爹和姨娘一面么?”

    方印摇头:“世间凡尘数十亿,就算是翻生死簿,也要没日没夜翻个许多年,上哪寻你爹和姨娘?”

    她又问:“那我下辈子能投个什么胎?我不想当畜生。”

    方印道:“这得看你的功德。”

    她本来就短命,汤药和黑符水轮着来才勉强活了十六年,又因这不中用的身子大半时间都待在闺阁里,哪里能积什么功德。

    温眉生转头看徐三:“我要是变成猪狗鸡鸭鹅,你可得来救我,我不想被吃掉。”

    徐三还没说话,方印在他身后悄声说:“你就应她,让她安安心心跟我走。”

    “好。”徐三应她。

    摇铃声响起,院子里的鬼魂和鬼差都消失了。

    徐三蹲在池塘边,伸手摸透出水面换气的鱼儿。

    温眉生的尸体被徐三埋在温家后院,本来是要扔到河里去的,徐三觉得被鱼吃了总比被后世的人挖出来糟蹋要好,可他又想,温老爷不是凡人,若是侥幸没被天劫收去,再回人间之时,看着这坟包也有个念想。

    毕竟她最念着的就是她爹和姨娘了。

    她身子瘦削,不大点的坑就够了,荒凉的院子里立着一个小小的坟包。

    徐三突然想起山外境里那座孤坟,他现在稍稍能理解赵先醉酒后哭坟的心情了。

    睹物思人啊。

    天明时分,周围想起几声鸡鸣,远远的,晨曦映照着几缕炊烟。

    “咦,你还在这里?”

    徐三回头,是方印,身后跟着温眉生。

    “怎么回事?”徐三皱眉。

    方印道:“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世间凡有灵识之物,皆在生死簿中,魂魄方能轮回,不在生死簿,要么是飞升者脱离轮回,要么死后则魂散归于天地,再无来生,从世间彻彻底底消失。

    徐三面色凝重:“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凡尘之物。”

    徐三没来得及再问,方印已经消失了,温眉生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

    温眉生没能被送走,也就是说,她就是天卦中,他和赵先那再见一面的机缘。

    赵先说得对,天卦从来不会错。

    可是之后呢?她没有命数,死后就魂归天地,再无来生。

    徐三看着温眉生,恍惚想起他见过的,那些数着日子离世的人。

    刚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尸体又给挖了出来,徐三将温眉生的脸擦干净,罕见地露出些许心虚的神色。

    “徐三,好了没?”

    因为徐三把她的身子埋了,衣裳里灌进去很多泥巴,徐三只得把衣裳放进河水里浣干净,温眉生让他开风阵把衣裳里的水甩出去。

    徐三看着风场里随风乱飘的衣裳,他从来不知道风阵能这么用。

    “好了。”他回。

    温眉生还在河水里泡着,反正她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她还想从崖顶跳下去,就像做梦那样,可惜被徐三好说歹说劝下,说这副身子会被摔烂,到时候她就得顶着面目全非的一张脸。

    孙府内。

    孙无虞站在后院门口,两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根竹条。

    “好啊,我就知道你偷偷溜出去了!”

    见到来人,孙无虞扬起手就是一个狠辣的抽打。

    小瓷一躲,手里的物件掉在地上。

    孙府的下人一向不敢招惹这位千金,惹她不高兴,还要再去老爷夫人那里领罚。

    于是小瓷立即跪在地上,任由孙无虞抽了三鞭子消气。

    “这是什么?”孙无虞将新奇的物件捡起来,是个竹编的蟋蟀,蟋蟀的肚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会跳动还会时不时发出声音。

    “这个给我了。”孙无虞说。

    她就是身子好了她爹也不准她出门去,因为这个月慈荫菩萨又没能赐下神药,外头也不知道神药已经偷摸给孙家了,她要是出门招摇过市,引得有心人怀疑,只怕要招来恶意。

    困于绝望中的人所爆发的恶意,足以毁天灭地。

    小瓷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孙无虞刚想抽鞭子,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哑了。

    哑巴,是最容易保守秘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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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法子,带我出去玩。”孙无虞凑在小瓷耳边悄声道。

    小瓷面露惶恐,直摇头。

    “你帮我抓药,吞了不只一点银钱吧?”

    小瓷倏地瞪大眼睛。

    孙无虞脸上挂着笑,嘴巴里的话却十分恶毒:“我爹最恨下人手脚不干净,你要是不依我,我就告诉我爹,让他报官把你抓进地牢,活活抽死你!”

    晌午过后,日头稍微偏了点。

    孙无虞换了身衣裳,趁着午后孙府的主子们都在休息,跟着小瓷从厨房的后院溜了出去。

    一路上孙无虞很是新奇,看到没见过的总要凑上去逗弄一番,她被关了太久太久,除了去慈荫寺拜菩萨,孙老爷几乎不让她出门。

    小瓷默不作声地跟在孙无虞身后,褪去那身华丽的皮,她们其实没什么不同。

    前方就是城中西南角,余光一闪,小瓷看到了一伙熟人,穿得破烂,满脸横肉,丝毫不在意脸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他们是这一带的地痞流氓,以欺凌弱小为生。

    孙无虞还在摊子上挑挑拣拣,小瓷故意凑上去,一把拉住孙无虞的手腕,将她拐到巷子里。

    “你干什么?我还没挑完呢!”

    孙无虞发着脾气,小瓷没理会,拉着她七拐八绕,在一个墙角转弯处迎面被一群人堵住。

    “哟,这是谁啊?”领头者看着小瓷,面色不善。

    小瓷面露惊恐,将孙无虞挡在身后。

    领头的不管,一把推开小瓷,往孙无虞跟前逼近:“这位瞧着也面生?”

    孙无虞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不怕我去报官吗?”

    “报官?”闻言,众人一声哄笑。

    “我还巴不得你报官,县令要是敢露面,老子就一命换一命!”

    混乱中,孙无虞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来不及收起的钱袋落到地上,散出一些碎银。

    “发财了!是个有钱的主!”

    孙无虞拼命闪躲,她一个深闺小姐哪里见识过这般穷凶极恶之人,吓得瑟瑟发抖,站都站不起来,小鸡仔似的被人拎起,往巷子深处去。

    “你们放了我,我爹会给你们很多钱!”

    “放他娘的屁,你穿这身衣裳还想冒充千金小姐?”

    “小瓷!小瓷!”

    小瓷躲在墙后,清晰地听见孙无虞被吓破了胆的哭泣声。

    报官?这伙人最恨的就是那群县官。

    十三年前,慈荫寺建成那一晚,县官借监工之口,大摆宴席邀请众劳工欢饮达旦,劳工们喝得酩酊大醉,夜半,拦雨棚突发大火,睡得昏死的劳工们在无知无觉中被烈火烧死,只得少数家眷存活。

    这火,自然是意外。

    小瓷的父亲、青河和傻姑的父母、菁娘的丈夫、以及这伙人的至亲都在那场大火中丧生。

    这场大火留下数名遗孤,有的被人收养,长大后充作苦力;有的因烧伤严重,无法做工,辗转于城中各个角落,互相扶持,成了一伙“强盗”。

    菁娘收养了剩下的遗孤,在城中以乞讨为生。

    那伙“强盗”无牵无挂,自然什么都不怕,饶是那群县官天天拿朝廷法令说话,也只得管束老老实实的百姓,管不得恨天恨地的混不吝。

    小瓷飞快地跑开了,将哭泣声远远甩在身后。

    只有那位自小被捧在手心,从未见识过世间阴暗角落的富家千金,将她从小所受的苦难统统承受一遍,她才不会问凭什么。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草芥,任人打骂,凭什么孙无虞生来就是主子,没有积半点功德,也能被菩萨庇佑?凭什么她拼命奔走,祖母还是死了,凭什么孙无虞就是个该死的命,却能被人千般呵护,苟且偷生?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额头红肿的伤口还没消下去,身上的鞭伤又痛起来,这世上只有吕生肯关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