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眉生因为慈荫寺高昂的香火门槛,不大乐意去请神会,她觉得有慈悲之心的菩萨不会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求这里的神佛保佑她健康长寿,约莫也是得花钱才肯的。
还没来得及说话,街头传来一阵喧闹,两人又被裹进人潮,温眉生怕再跟徐三挤散,这回死死拉着徐三的手。
街道进来鼓乐声喧闹,请神队伍一身素白,头戴高帽,嘴里念念有词,只能听个模糊,约莫是“人间太平,风调雨顺”之类的。
温眉生看着那群人的高帽子,怎么看怎么像志怪小说里画的白无常。
请神队伍浩浩荡荡,而请的神确实一个小小的、满身黑漆的瓷神像。
“这是什么神?”温眉生小声嘀咕,“怎么浑身黑漆漆的。”
身边有信教者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这位是慈荫菩萨座下弟子引渡侍者,你看,侍者身边还跟着两个小童子,保佑老百姓不受邪魔鬼怪侵害。”
“引渡侍者,”温眉生戳戳徐三,“你认得吗?”
徐三摇头,慈荫菩萨他也没听过,不过是不是邪神他一看便知,他低声道:“不必拜,没有神识,是三个空壳。”
等那引渡侍者带着俩童子到法场高台上,两旁白衣僧众道:“尊请侍者下凡间——”
“尊请侍者下凡间——”
周围的参拜者齐声高呼,皆跪地叩首,有人在这时费力地穿过人群,走到第一排的位置,跪地磕头。
众人都跪下了,只有徐三和温眉生还站着,为避免惹人注目,两人便退到墙角的屋檐下。
“那是老李头?怎么不去找儿子,还在这跪菩萨?”
“他儿子在永州,永州那么大,离这又远,现在正是粮荒的时候,听说到处都是土匪杀人劫货,他家还有瘫痪的老母亲,出不了远门。”
“也是可怜,听说他凑了银钱去捐香火,三十两啊!唉!”
“今日引渡侍者下凡游街,心有所求者,可求笺写愿,菩萨有为众生解惑的慈悲之心。”
心愿笺不多,十两银子一封笺。
徐三笑了,这些僧众比神棍更能忽悠人。
老李头本来冲在前头,被身后的人群推挤着摔了出来,未能交出去的心愿笺洒在徐三脚边。
徐三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我儿李默溏胜县人新丰三年三月初八前往永州,一去不回,求慈荫菩萨保佑我儿早日平安归来。
僧众收足了香火钱,也弄足了阵仗,因为日光消失,夜幕初临,符纸的火光显得十分绚丽,即使是没有神识的瓷像也披上一层霞光。
见徐三看得认真,温眉生问他:“这三个神不是假的么?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仪式?”
“假模假式。”徐三答。
虽然没用,但看起来唬人。
徐三是吃过亏的,当时他刚下山,没钱了就学赵先四处找闹邪祟的人家,讨点报酬。
没想到他没耍花架子,那家人又看不见他手上抓着的鬼魂,非说他是神棍来骗钱的,徐三想都没想就把那鬼放了,还让它使劲闹腾,隔了三天那家人在城隍庙找到他,毕恭毕敬请他上门。
两个僧人撒完糯米后,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符纸,贴在了两个童子瓷像的后面,接下来念的调子就十分怪异了。
徐三突然站直身子,神色正经。
温眉生正靠着徐三打瞌睡,被吓了一跳:“怎么了?又闹鬼了?”
徐三凝神听着那高帽僧人嘴巴念的词,道:“他们在用换命术。”
徐三没看错,两个童子身体里分别俯身了生魂。
他悄悄掐诀念咒,唤出风雨阵,厚厚的黑云很快聚集在高台上方,大雨顿时倾泻而下。
“侍者何故发怒?”
百姓惶惶,不敢起身看天,头几乎贴地。
雨水将童子背后的符纸冲掉,可那几个僧人并不死心,又拿出符纸来,这回徐三看清楚了,符纸上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
这时徐□□而不急了,散开黑云收了风雨。
“是侍者显灵了!”僧众高呼。
徐三闻言“噗嗤”笑出声,引得跟前几人回头满脸怒意地咒骂:“见到侍者还不跪拜,小心大祸临头!”
谁能知道刚才呼风唤雨的神仙就是他们正骂着的这位呢?
风雨收了,换命仪式便继续进行,温眉生悄声问徐三:“怎么个换命法?”
徐三一眼就看穿了温眉生的心思:“别瞎打听,这是一种邪术,没法让你换个好身子。”
不知道哪个邪祟发明的咒法,说换命其实是移魂换体,一个人顶了另一个人的身子去活,因为扰乱天道秩序,换命者死后魂魄直接消散,根本没有下一世的因果。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温眉生又奇怪了:“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种邪术,他们不怕被发现么?”
“正是要众目睽睽之下,”徐三问她,“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给邪神拜香火,会被迫分担邪神的业障?”
温眉生点头:“所以,这种逆天改命的邪术,也需要人分担业障?”
徐三笑道:“不过他们算是多此一举了,这两个魂换不了命格,八字不同,恐怕是有人花了大价钱反而被骗。”
当晚,孙府内。
小瓷独坐在房间里,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更香的火星,距离子时约莫半刻钟,她用力咬了一口舌尖,忍住疼痛,咬紧唇包着一口血,更香燃到子时,大门被推开,小瓷用力将嘴里的血喷出。
与此同时,另一间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孙无虞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虚弱地伏在床榻前,地上全是她咳出的血。
孙老爷正在房内焦急踱步,传达指示的高僧迟迟不来,此时下人匆忙来报,替小姐换命的小瓷口吐鲜血,醒来后再也说不出来话,恐怕是哑了。
闻言,坐在塌上等候的孙夫人急得直哭,问孙老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命到底换没换成?难道以后我儿真成了哑巴?”
孙老爷焦头烂额,面对夫人的指责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再叫人去寺庙催。
半个时辰后,下人引来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黄袍僧人,僧人进屋后没有多余的话,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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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符纸,放入孙老爷提前准备好的铜盆中烧掉,接着,将符纸烧成的黑灰放入水中,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盖子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屋内众人无不捂住口鼻,掩住作呕声。
混合了腥臭血液的黑符水灌入昏迷的孙无虞口中,片刻后,孙无虞惨白的脸色有所缓解,渐渐有了人色。
孙夫人这才止住哭声。
黄袍僧人对孙老爷道:“贫僧前来传达慈明大师的指示:换命之术本是逆天而行,失败乃是常理之中,明日十五,乃一月一度求药日,还请施主将千金的血脉装入此瓶中,若千金与慈荫菩萨有机缘,求得神药可保千金百年无忧。”
“可是连续三年都没人能求得神药了,这、这我儿……”说着,孙夫人又抖了哭腔。
孙老爷无暇顾及其他,事已至此,他只能听从黄袍僧人的指示,接过银针,往孙无虞眉心一扎,血点涌出,很快沿着鼻梁蜿蜒而下,孙老爷赶紧将瓶口贴过去。
孙无虞在昏迷中感到疼痛,她皱着眉喊:“爹!娘!”
“娘在这!”孙夫人赶紧靠过来,握着孙无虞冰凉的手。
孙老爷也不断安抚:“爹在这,无虞,你可得撑住,爹无论如何也要把神药买回来。”
换命失败,附身于两只瓷偶上的生魂消失,慈荫寺的僧众敛足钱财后,将菩萨侍者请回慈荫寺。
慈荫寺门口早早停了一辆马车,孙老爷下车来,寺庙里有人出门迎接。
“慈明大师静候多时,孙员外里头请。”
徐三跟在请神队伍后边,看见那孙员焦头烂额地跟着僧人进了寺庙。
慈荫寺外的红墙下蹲着一个乞丐,戴着破旧的草帽,半个身子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路边的一块石头,谁也不会注意。
徐三走过去,投了三文钱。
“施主慈悲,平安康健。”
乞丐向徐三磕了一个头,另外半张脸从阴影里出来,露出从耳根到脖颈的斑驳烧痕,十分骇人。
温眉生猛然见到这般景象,吓得轻叫一声,那乞丐一顿,似乎见怪不怪,将草帽压低了点。
她自觉不妥,向徐三要了点铜板,投入乞丐的破碗中。
“施主慈悲,平安康健。”
徐三问他:“刚刚下马车那人是谁?”
乞丐往慈荫寺门口的马车看了一眼,回:“孙府的孙老爷,他是溏胜县给慈荫寺捐香火最多的人。”
“是因为他信教吗?”温眉生问。
“因为他女儿病了,”乞丐说,“孙家的千金早产,出生起便孱弱不堪,孙老爷为求菩萨庇佑其女,给慈荫寺供了很多香火钱。”
“他的孩子也病了?”温眉生惊异,原来这世间还有跟她爹一样的人,为了救孩子给神仙捐了很多香火钱。
说话间,方才一脸焦急的孙老爷出了寺庙,此时他脸色平静,像是找到了解决的法子。
“明天是求药日,不知这次慈荫菩萨能否给人间赐下神药。”乞丐说。
眼见着马车要消失在街尾,徐三拉着温眉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