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利刃大力压向颈间细薄的肌肤,沈以宁躲闪了下。
她的动作自然没逃过沈鸿的眼睛。
他戏谑道:“既然怕死,还不快说?”
“倒不是怕死。”
沈以宁抬臂抵开刀柄,直视他的眼睛:“是这匕首沾了血,我嫌脏。”
沈鸿似是被她盯得恍了下神,压匕首的力道都轻了些。
沈以宁料不准他这是又要使什么新招数,正暗自提防,忽而听到一阵嘈杂人声,看到漫天沙尘从极远处飘扬而起。
“坏了!”兄弟俩大惊失色,“肯定是孙老四他们回过味,调头找来了!”
矮瘦个儿当即就要迎上去:“卫老大你们先走!我和阿弟再去试着引开他们!”
高壮个儿手疾眼快拦住他,转头一把拎起沈以宁的衣领:“你再不说,我俩就把你丢去给孙老四!”
不能说。
沈以宁深知越是这种危急时刻,越不能屈服。
咬死不说,他们才有可能带她离开。
说了,相当把手上的筹码全部交出去,那之后又该如何确保他们会信守承诺?
赌他们心善?
沈以宁心里冷笑。
她宁愿去赌自己够豁得出去。
“啪!”
沈以宁大力拍开高壮个儿的手,正想说“别拽我!我不和你们一道去朱州就是了!”,卫寻突然发话:“来不及引开他们了,咱们赶快离开。”
说完,他的目光点向沈以宁:“带上她一起。”
矮瘦个儿没有任何异议,乖乖回到卫寻身边。
高壮个儿瞪着沈以宁刚要说什么,矮瘦个儿急切地唤他:“阿弟你磨蹭啥呢?快来背卫老大!”
高壮个儿揉了揉右手背,对着沈以宁愤恨地一甩胳膊,最终什么也没说,蹲下背起卫寻,一马当先跑得飞快。
“呵,你运气不错。”沈鸿耍了个刀花,把匕首别进腰间,似笑非笑道,“跟紧点,丢了可没人管你。”
沈以宁回头看了眼快要弥漫到近前的沙尘,默不作声跟上四人。
午后的日头一路西坠,耀白的阳光沾染上一抹暖橘。
温度越来越高,连风都没有一丝凉意,裹挟的全是热气。
沈以宁汗流浃背,渴得嗓子冒烟。
她麻木地一步步挪动着,已经记不清自己跟着卫寻一行人走了多久多远。
一开始他们全速奔跑,把她远远甩在后面。即使她拼命追赶,最多也只能望见几个大黑点。
直到爬上两个陡坡,他们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
沈以宁蓄力半晌,提起一口气追了上去,然而还没走多久,她突然感觉手脚麻木不听使唤,眼前的景物也出现了重影。
沈以宁知道这是身体到了极限,快要脱力的前兆。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睁眼看向走在前面的卫寻四人。
卫寻早已换到矮瘦个儿的背上,沈鸿也上前帮忙托着。
从头到尾,无论她离得远还是近,他们没有人看过她一眼,更别说等她一下。
很快,她眼前的四颗脑袋再次变成八颗。
沈以宁低下头捏了捏眉心,抬起头时,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腿一软,“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干硬滚烫的土地硌得膝盖和双腿刺痛不已,她双手撑地,十根手指紧紧扣进寸草不生的龟裂土层,缓了好久,仍旧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目之所及一片焦黄。
这让沈以宁想到之前那片同样干涸的野地,和散落在野地里的那些死尸。
难道她努力了这么久,最终也只能倒在荒野里?
沈以宁岂会甘心如此。
她攥紧双拳,狠狠咬破舌尖,强烈的疼痛混合血的腥气,激得她浑身精神一振,她刚要自己爬起身,肩膀忽然搭上来一只手,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你停在这儿不走,又想耍什么花招?”
耳边传来沈鸿的声音。
“我劝你老实点,一会儿人过来了,不要乱说话,也别动歪心思,不然我让你活不过今晚。”
什么人要过来了?
沈以宁仰头看向眼前笼罩住她的模糊黑影,还在想沈鸿到底在讲些什么,很快她就听到一阵凌乱的跑动声,还有几道清脆的叫喊。
“沈阿兄!”
沈以宁努力眨眼,视线终于恢复了几分,她这才发现远处有一座极陡的斜坡,两个汉子正从坡上滑下来,接应底下的卫寻和兄弟俩。
还有一群少年男女,从坡上滑下来,叽叽喳喳朝沈鸿和她跑来。
“沈阿兄,你们这次怎么没带粮食和水回来呀?”
“沈阿兄,卫老大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不会有事吧?”
跑在最前头的少女,热切地奔到沈鸿身边:“沈阿兄,你怎么不和卫老大一起去我家……咦?她是谁?”
待到近前,她看到沈以宁,讶异地打量了她两眼,扭头冲跑在最后的少女招手:“小草你快来看!沈阿兄他们又从孙三手里救回一个女子!”
沈以宁注意到被少女叫到的小草,因为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得很慢,几乎只能算是在快走。她听到少女的话,脚步一顿,脸上腼腆的笑容也僵了下,而后更用力地扯开笑脸,牵着小男孩继续往这边来。
其他人都没发现小草的异样,他们陆续跑来,把沈鸿和沈以宁团团围住,兴奋地说个不休。
“哇!沈阿兄你们太厉害啦!又救回来人啦!”
“啊啊!你们遇到孙三和他们打架啦?下次换粮带上我吧!我可能打啦!我要把孙三揍成猪头!”
“沈阿兄,你说这次要给我带条裤子的,裤子呢?我裤子都烂得穿不了啦!”
其中两个少女瞧见沈以宁,更好奇她的情况:
“我没见过你,你是我们附近村的吗?”
“你是被爹娘卖给孙三的,还是他强抓的你?”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在吗?”
小草领着小男孩也过来了,俩人刚站定,小男孩猛地把手从小草手里抽出来,双手捂住口鼻,大声哀嚎。
“好臭啊!”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沈以宁,又赶紧移开目光。
唉?
沈以宁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身上很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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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想到之前在尸坑里待了挺久,身上确实应该沾上了些尸臭,她闻不到,应该是久闻不知其臭了。
“你们难道都闻不到吗?比粪肥还臭啊!”小男孩不可思议地追问。
小草飞快瞥了眼沈以宁的脸色,尴尬地扯小男孩衣角:“石头别说啦!”
其他人也笑着想打个圆场,沈以宁先开了口。
“实在对不住大家。”
尸臭有多恶心,沈以宁是知道的。
她很想往后退,和众人拉开些距离,奈何实在是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语气诚恳地先给大家道歉。
接着,她双手扶膝弯下腰,平视小男孩,给他解释:“因为我是从死人坑里爬出来的,身上难免就沾了些尸臭。”
“让大家的鼻子遭罪了,真是对不住。”
沈以宁拢袖屈身,郑重向众人行了一礼。
小男孩呆了呆,放下双手,扭捏地扣起手指头。
小草扬起脸,认真看向沈以宁。
只一眼,她张大了嘴,怔愣了一瞬。
“姊姊,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拿碗水给你喝!”
小草匆匆把小男孩塞给沈鸿,转身跑开。
沈鸿叫住她:“不用这么麻烦,你先带她回家,给孙婶说一声,以后她和咱们一起住。”
小草乖巧点头,返身又回到沈以宁身边。
沈以宁刚想和小草说,她现在一步都走不动,能不能先给她喝点水,让她休息休息,就看到小草默默在她身前弯下腰,作势要背她。
沈以宁看着小草瘦弱单薄的背脊,喉头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草见她半天没上来,扭头拉她的手认真道:“姊姊你别看我个头矮,我有劲儿,背得动你。”
沈以宁不愿拂了小草的好意,也确实需要她帮忙,便尽量轻柔地趴到她背上。
小草果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有劲儿。
她毫不费力地直起身,还往上颠了颠沈以宁,确保稳稳当当背好她,便风风火火大跨步朝陡坡走去。
“姊姊,你别介意石头刚才的话。”小草一边走着,还有余力和沈以宁搭话,“他太小了,我们没让他见过死人。其实我们看多了,早就习惯那种味儿了,而且你身上的味儿很淡很淡的……”
沈以宁边和小草聊着天,边看她攀爬陡坡如履平地,很轻松就带她登上坡顶。
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平地上错落着十几间茅草屋,小草背着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
还没到屋门口,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三十几许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容长脸,狭长眼,尖下巴,就连双唇也是薄薄的两片。
这种面相容易显得人刻薄,但这妇人眉眼唇角全是笑意,冲淡了五官的凌厉。她身上穿的粗麻衣虽然补丁叠补丁,但干净整洁,发髻也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是个利索人。
小草一见她就笑:“孙婶,沈阿兄叫我带这个姊姊回来,她以后跟咱们一起住。”
沈以宁也跟着小草叫了声“孙婶”。
孙婶笑着连连应声,但在看清小草背上的沈以宁后,她唬地瞪圆了眼珠子,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