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你这妮子,脸色咋都灰败成这样了!”
孙婶风急火燎打开屋门:“快!小草!快把她背床上躺着!我去烧饭,你先去舀碗水给她喝!”
孙婶把小草推进屋内,自己则一头钻进旁边的灶房里。
沈以宁感觉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躺在床上,“咕咚咕咚”喝光小草递来的第二碗水。
“姊姊,还要喝吗?”小草趴在她身边问。
沈以宁把空碗还给小草,摇摇头。
其实一碗水只有两指节深,三口就喝光了,她渴了一整天,真要敞开了喝,就是再灌三四碗也不嫌多。
但眼下大旱,她自是晓得水有多珍贵,能喝到一点润润喉咙已经很好了。
“光喝水混个水饱顶什么用?妮子,吃饭!”
大门被孙婶一肩膀顶开,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把手里的碗和勺子递给沈以宁。
沈以宁接过一看,满满一碗豆粥,稠稀正合适,被热水煮到开花的各种豆子,散发出一阵阵香味。
她舀起一勺,顾不上吹凉就往嘴里送。
豆子绵软,都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全化在了嘴里,沙沙的,还有丝丝回甘,混合着热水下肚,既饱腹,又解渴。
一开始,沈以宁还顾及着舌尖伤口,不敢动作太大,然而她实在是饿狠了,吃没两口就顾不上疼了,嫌用勺子吃太慢,丢碗里用手指按住,捧起碗,边往嘴里倒,边疼得吸溜吸溜直抽气。
这时候,什么郡主威仪,什么贵女教养,统统被她抛到脑后——
啥都没填饱肚子重要!
孙婶见她吃得香,眉开眼笑:“不着急慢慢吃,锅里还有,管够!”
沈以宁两腮鼓起,奋力吞咽着食物,没法答话,便笑眼弯弯地冲孙婶点点头。
“本来是想做粟豆饭给你吃的,”孙婶看着沈以宁,目光怜惜,“但我想起之前沈鸿专门说过,饿久了的人,一开始不能吃得太实在,容易把肚子撑破,就给你煮了豆粥。”
“豆粥已经很好了,谢谢孙婶。”
沈以宁咽下最后一口粥,目光流连在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碗上好一会儿。
孙婶伸手取碗:“我再去给你盛点。”
“不用了,我吃饱了。”沈以宁赶忙推拒。
其实她根本没饱。
但寻常百姓家里,别说灾年,就是丰年粮食也是金贵的,她不忍心吃人家太多。
孙婶没再说什么,笑眯眯收走碗,转头又给她端来一碗。
见沈以宁愣愣地不知道接过去,孙婶直接把碗塞她手里。
“吃!你一个小妮子能吃多少?别和孙婶客气!我家可有三个能吃的儿郎,不用你来省这一口吃食!”
沈以宁知道孙婶口中的“三个儿郎”是指卫寻、沈鸿和石头。
她之前忍着舌尖疼,和小草聊了一路,从她那儿知道了不少消息。
孙婶家住了五个人,只有石头是她亲儿子,小草、卫寻、沈鸿三人都是外来的,因缘际会借住在孙婶家里。
现在再加上她,就有四个了。
能毫无条件接受四个外人住在自己家里……
沈以宁看着孙婶温和关切的目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把脸埋进碗里,任由氤氲热气濡湿她的眼睛。
耳边孙婶还在念叨:“能吃就好,你是没瞧见,刚才你脸色有多差!哎呦我的天,真是吓我好大一跳,感觉就差一口气你就不行了。”
一直守在沈以宁旁边的小草也点头附和。
“对呀,我之前在坡底下,看到姊姊的脸色就吓了一跳,实在是太像之前那些饿死的人了。但当时沈阿兄也在旁边,我看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想着应该没太大事,早知道我该一路跑着把姊姊背回来。”
“什么?你是说沈鸿就在旁边干看着,一句话没说?”孙婶提高声量,语气里多了些不满:“咱俩都能看出有问题,他一个学医的,以后要当大夫的人,会看不出来?”
她思索了几息,突然一拍手:“哎呀,沈鸿这么心不在焉的,会不会是因为卫寻的伤?他和我说伤得不重,去孙猎户家拿点药包扎下就行,会不会是骗我的?”
“不行,小草,你快去你大壮叔家一趟,看看你卫阿兄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小草站起身就往外跑。
孙婶又想到什么,伸长脖子叫她:“小草!你顺便再问问能不能借点糖,这妮子虚得很,得给她补一补!”
“孙婶放心,交给我啦!”
已经跑到屋外的小草笑着答应,轻轻带上大门。
孙婶交代完,一低头就看到沈以宁手里已经空了的粥碗。
瞧对方吃得一脸满足,她笑着拿过空碗放到桌上。
“我估计这稀稀乎乎的粥水不太能吃饱,但再吃怕你肚子受不了,等明天,明天孙婶给你做干饭吃。”
沈以宁满怀感激地应了声“好”,就见孙婶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子,递给她。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抖开一看,是块手帕。
“这是?”
“妮子,你背上是不是有伤?我之前就注意到你后背好像有点渗血,你要不介意,我帮你清理下,你放心,我这帕子很干净的。”
沈以宁这才明白,孙婶这是让她检查自己的帕子不脏。
她看着手里这块不知洗过多少回,边缘绣花早已脱色,但干干净净一丝脏污都没有,只有原麻浅黄本色的帕子,只觉眼眶微热。
沈以宁赶忙转了个身趴到床上,嘟嘟囔囔道:“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中午的时候后背被墙壁烫了一下,估计烫出个水泡,又破了。”
她知道自己的动作幅度过大,声音有些发颤,话也有点多……希望孙婶没发觉她的别扭。
“水泡也要挤干净才好得快呀。”
孙婶语气如常,她捏起沈以宁的衣角往上掀,刚露出一截腰线,沈以宁就疼得吸了口气。
“哎呀,伤口好像和衣裳黏一起了,你别动哦,我得把它们分开。”
孙婶把帕子打湿,伸到沈以宁背部一点点浸湿黏连处。
沈以宁疼得直冒冷汗,但怕干扰到孙婶,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背上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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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好大一块,肯定是被烫得狠了,起了一层水泡。”
好容易挨到孙婶将衣裳与她的皮肤分开,沈以宁悄悄吐出一口气,听着孙婶在她耳边告诉她伤势状况。
“我估计现在水泡应该全破了,要是严重的话,那就不能光挤干净清洗一下,得敷点药——”
孙婶把沈以宁的衣裳拉高到肩膀,看着她露出的背部,一下子噤了声。
“孙婶怎么了?是水泡太多了不好处理吗?”
沈以宁察觉出孙婶不对劲,反手摸上自己的后背,手心感受到滑腻粘黏的液体,和纵横交错的长条疤痕。
依照她的经验,这种形状和深度,应该是鞭痕,而且是长期遭受毒打,一层层叠加留下的鞭痕。
沈以宁收回手,果然满手都是血水混合着脓水。
难怪她后背只是撞了下墙壁,就疼成那样。
“天呐!妮子,你后背怎么全是伤,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孙婶回过神,眼圈瞬间红了,拿着帕子轻柔地帮她擦拭掉背上的血水和脓水,再帮她把衣服拉下来,收拾齐整。
沈以宁也不知道这具身体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只能摇头。
孙婶应该是有了自己的理解,她没再追问什么,反而安慰她:“唉,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过去的就不提了,凡事都要往前看。你背上大多是旧伤,新伤有两条,还在渗血,咱们敷点药,能好得快些。”
想到自己不仅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现在还要人家为她买药治伤,沈以宁果断拒绝。
“不用敷药,一点小伤而已,过两天自己就愈合了。”
孙婶还待再劝,大门突然被从外面拉开,石头跨进屋内,张开双手奔向孙婶,后面跟着小草和沈鸿。
“孙婶,我过去的时候杏花在给卫阿兄包扎呢,大壮叔说就快好了,沈阿兄就带石头先回来了。”
小草向孙婶交代完情况,端起桌上的空碗去了灶房。
孙婶由着儿子抱了一会儿,也打发他去灶房:“石头乖,去找你小草阿姊,看看她做什么呢,你去给她帮帮忙。”
屋子里只剩下沈鸿,他拉开桌边椅子坐下,笑着对孙婶说:“小草去大壮叔家借糖,说是您要的?您是要饴糖还是蜜糖?咱们不用问别人借,我明天就去弄点回来。”
孙婶不说话。
沈鸿意识到不对,正疑惑孙婶这是怎么了,就见孙婶指着沈以宁质问他。
“我要糖,就是给这妮子吃的。她是你们救下的吧?怎么她脸色都难看成那样了你们也不管?你们身上不是带了水和粮吗?怎么就不能给她分点?就知道自己吃?”
沈鸿暗暗瞪了眼沈以宁,看着孙婶摸了摸鼻子:“我一搭眼就知道她身体底子好,不需要那些,再说她这不是也没事嘛。”
“她没事?你没见她路都走不动了?”孙婶很诧异,“你们之前从孙三那里救出人,不都照顾得挺周到的吗?”
“不是的,孙婶,她不是我们从孙三那儿救出来的。”
沈鸿盯着沈以宁,笑道:“她是我家旧友,路上碰巧遇见,顺手就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