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后,沈以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对着少年郎沈鸿行了一礼,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软和些许。
“你姓沈,莫非是朱州沈氏公子?打算带他们回德阳祖地避难?好巧,我之所以想到可以去朱州德阳郡,也因我与贵族有旧,到了德阳郡,能让你们不愁衣食,安居乐业。”
沈氏历经六朝,人口繁茂盘根错节,就算沈鸿真是同族,沈以宁也不打算对他透露自己的身份。只需谎称自己是沈氏故识,依照沈氏族规,他再看自己不顺眼,也不得不带上她。
若她猜错了,沈鸿并非同族,他们根本没打算去朱州德阳郡,那在她抛出“不愁衣食、安居乐业”的诱饵后,只要不傻,也该明白跟她走,以后的生活更有保障。
果然,听完她这番话,兄弟俩明显意动,期待地望向沈鸿和卫寻,等他俩决断。
“不错,我们是计划去朱州。”
沈鸿没有遮掩,坦然承认她猜对了。
虽略过了他自己的身份没提,这倒也在沈以宁意料之中。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在她意料之外。
“但不是去德阳郡,而是去平阳郡。”
平阳郡?
朱州十三郡何时多了个平阳郡?
沈鸿没错过她眼中的茫然,轻笑道:“五年前,沈氏就请旨改德阳郡为平阳郡了。你既是沈氏故交,怎会连这种陈年旧闻都不知?”
言下之意,就是质疑她在撒谎。
兄弟俩还茫然无所反应,卫寻看她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沈以宁丝毫不慌,迎上卫寻的目光。
她身为沈氏大宗嫡系,想要捏造个故交身份,自是信手拈来。
但她却并不打算这样做。
无论是沈鸿还是卫寻,都不是好糊弄的人,只怕她摆出一箩筐证据,也难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
伪装成沈氏故交,不过是她顺嘴一提,能借此拉进关系,取得他们信任最好,但犯不着为此费尽唇舌与他们掰扯。
她有更好的办法。
哪怕他们不信任她,也不得不带上她。
于是沈以宁学着兄弟俩的憨样,装作完全听不懂沈鸿话里的意思,略过这事另起话头。
“朱州距离这里两千多里路,步行前往,要二十余日,若由我来领路,能帮你们减省十日。”
“你说什么?能提前十天到平阳郡?”兄弟俩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矮瘦的那个更是激动地抓住沈鸿的衣袖嚷起来:“沈鸿兄!真要能少走十天路,咱们就不用再费劲儿搞粮食了!现在囤下的粮食强够吃到平阳郡了!”
沈鸿眸光沉沉盯着沈以宁,嗤笑道:“她的话能信?她为了让我们带上她,什么谎诌不出来?”
沈以宁明白沈鸿这是不满自己无视他刚才的质问。
她无意激起他更多抵触,便没有辩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没错,为了让你们带上我,我是有可能说谎。”
“但我说能早十日抵达朱州,绝对是真话。我可以先指明路径,由你们来判断真伪。”她伸手指向西边:“我们可以先去固民县,走‘京梁官道’到祁峰郡。再——”
“慢着。”
才刚开了个头,就被沈鸿打断。
“南下朱州,不走南边的重山县,却要去西边的固民县,舍近求远,是何道理?”
沈以宁无语。
这个沈鸿怎么这么多事?
就不能听她先把话说完?
沈以宁直视沈鸿带着质询责问的笑眸,语气凉凉:“按我的路线走,能提前十日到朱州,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沈鸿笑意微凝,盯着她久久不语。
卫寻适时打破僵局:“你继续讲,只要我们判断路线可行,就带你一起走。”
沈以宁这才再度开口:“我们先去固民县,从那里走‘京梁官道’到祁峰郡……”
一卷玄底金纹的大乾军事舆图在她脑海中铺陈开来,一条赤线从青州银平县探出,一路蜿蜒曲折,汇入朱州。
沈以宁捡来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出路线图:“经过掠梁、晋安两县,抵达宜林郡。再转道向东南,走‘林谷商道’到上谷郡,其下辖的丰禄县离蕲州最近,我们从那里入蕲州。”
“够了,不必再说下去。”
似是终于逮住她的错漏,沈鸿冷笑一声,侧首对卫寻道:“她这路线,胡诌得离谱。从青州去朱州,根本无需经过蕲州。真要绕一大圈去蕲州,别说提前,就是再多十日也到不了朱州。还是我的路线——”
一而再地被沈鸿诬陷说谎,沈以宁也被激起火气。
她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打断沈鸿:“沈公子的路线,可是从南边的重山县,走‘樵渔古道’去朱州?”
这条路线,当年小嬢嬢让表弟送她回沈氏祖宅时走过,道路宽阔能行大队车马。但“樵渔古道”绕山而行,路程漫长,步行需二十余日,一日也减省不了。
沈以宁刚想说“走这条路你们的存粮怕是不够”,就听兄弟俩冷哼一声:“嘁!沈鸿兄早说过这条路太远,不考虑!”
沈以宁心思一转:“难道沈公子是想从重山县直接进山,走山间栈道借道抚州前往朱州?”
兄弟俩齐齐一怔,高壮的那个觑了眼沈鸿没吭声,矮瘦的那个直愣愣看向沈鸿道:“沈鸿兄,你不是说这是条隐秘路线,没几人知晓吗?怎么这丫头竟然知道?”
沈鸿抿着唇,面露不豫之色。
他兄弟忙大力扯了把他的衣摆,他这才后知后觉讪讪闭嘴。
果然是这条道。
沈以宁莞尔。
这确实是条到朱州的捷径。
当年表弟前脚送她到朱州地界,后脚就接到家中急信,忙要赶回青州,她便指点表弟撇下车马仆从,单人快马走这条道。
只不过……
沈以宁边想边摇头:“我如何知晓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公子的这条路行不通。”
她随手用枯枝画出重叠山峦,一条直线横亘山腰,一条曲线环抱山脚:“走山间栈道穿山而过,是能比‘樵渔古道’少走一半多路程。但这条路只适合骑马疾驰,不适合步行。”
“沈公子若不信,我就再讲明白些,免得又说我扯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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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树枝点在山腰直线上:
“栈道长二百余里,若是平地,两三日就能走完。但栈道高三十余丈,阔不足四尺,勉强能容两人并肩,在上面根本走不快。
“你们还要携带不少干粮和水,这会进一步拖慢行进速度。再加上下栈道入抚州后走到朱州的时日……统共算下来,走‘山间栈道’和走‘樵渔古道’所花费的时间相差无几。
“这还是在一路太平的情况下,山间可是会有野兽出没的,一旦遭遇,极易造成人员伤亡,那更是得不偿失。”
兄弟俩顿时慌了。
“啊?走这条路还有可能会没命?那咱们快换条路罢!”
“你不用危言耸听,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沈鸿双手按住兄弟俩肩膀,看向沈以宁笑得轻蔑,“无非是想让我们自觉走投无路,明知绕道蕲州节省不了时日,也不得不采用你这条路线。”
沈以宁失笑:“我图什么?你们粮食本就不多,我还处心积虑让你们绕远路,是想走到中途粮食吃光,和你们一起饿死?”
这话一出,一时无人作声。
沈以宁没去看他们是何反应,抬脚抹去地上重叠山峦,手腕一转,枯枝圈住地上路线图里的“蕲州”。
“去蕲州是要多费些时日,可只要到了蕲州,两日便能抵达朱州。”
“两日?从蕲州到朱州?”沈鸿哂然一笑,“你可知蕲州距离朱州千里,便是快马加鞭也无法两日赶到。”
“走陆路自是不行,但水路可行。”
沈以宁嘴上说着,手中枯枝在“蕲州”上虚划一道,笔直拉向偏东的“朱州”:“此时常刮西风,我们坐船顺风顺水东流,两日足矣。”
她的语气自信且笃定,引得兄弟俩雀跃不已。
沈鸿却无动于衷。
他低下头,对着地上的路线图一脚踏出,把沈以宁虚划的那道线踩实踩深。
抬起头,他逼视着沈以宁,以讨教的口吻笑道:“蕲州并无江河流经,你说走水路,具体是走哪条水路?”
沈以宁想要含混带过的关窍,就这么轻易被沈鸿揪了出来。
“我若将路线完完整整告知你们,你们不就能撇开我自己走了?”她丝毫不慌,笑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前半段路我坦诚相告,这是与你们合作的诚意。等咱们到了蕲州,我自会带你们走完后半程。”
“这就难办了。”
沈鸿手抵额角,笑着摇头:“女郎不讲清楚,我们可要担心你会把我们甩在半道上,一个人卷了干粮偷偷溜走。”
兄弟俩被沈鸿的话点醒,立马急得跳脚。
“那怎么成!你必须把完整路线告诉我们!”
“你不说我们就丢下你不管了!”
“赶紧说!不然打死你!”
任他俩如何龇牙狂吠,沈以宁都不为所动。
兄弟俩气得无法,踌躇着不知要不要真对她动手。
沈鸿突然抽出卫寻腰间的匕首,抵住沈以宁脖颈。
“继续说。”
他依旧在笑,只是眸光中闪动着决绝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