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颜九便惊觉失言,刚想说点话往回找补,就被沈以宁强按住脑袋,压上壮汉的胸口。
“你不信?听到你爹的心跳声了吗?”
感觉到手底下颜九的身躯抖如筛糠,沈以宁随意拍了拍她的脑袋。
“知道爹还活着激动成这样,你果真是个孝女。看来我这份赔礼你十分满意。”
“你爹要是知道你如此孝顺,连他的死对头你都搭上了线,帮他化解仇怨,一起分担经营这尸坑的辛苦,必定老怀甚慰。不如我这就把你爹叫醒,将这好事说与他听听?”
颜九抖得更厉害了,惊恐地睁大眼睛,一个劲儿猛摇头。
“嗯?你是想亲自说与他听?那我这个外人就不掺和你家事了。”
沈以宁无所谓地笑笑,放开了颜九,转身走了。
颜九似乎不敢相信沈以宁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望着她的背影呆愣在原地。
“对了,差点忘了……”
沈以宁突然转身,吓得颜九连连后退。
“可以麻烦你最后帮我个忙吗?”
颜九下意识点头。
“看到地上那块沾着血迹的石头了吗?对,就是那块,把它垫到你爹脑袋下面。”
等颜九听话照做后,沈以宁抚掌轻笑道:
“虽说你爹没死,但我伤了他总是事实。万一你要告我伤人,也是麻烦事一桩。现下任谁来查,都是你爹自己走路不当心,摔在石头上磕破了头,与我无关,你说对不对?这件事你最清楚不过,毕竟是你亲手把凶器摆过去的。”
颜九怔怔看着空空的两只手。
手上还残留着刚刚抓握那块沾血石头的触觉。
“真是辛苦你替我善后了,快带你爹去医治罢。”
颜九双手慢慢攥紧成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沈以宁将她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中,意味深长道:“治伤不等人,你动作快些,别耽搁久了再让你爹落下什么病根。”
话点到为止,她最后给颜九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扬长而去。
沈以宁走走歇歇,约莫行出二里地,终于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望去,毫不意外看到了拖着伤腿艰难行进的卫寻。
沈以宁微微一笑。
不枉她带着这么重一袋破烂走了这么远的路。
卫寻远远停下脚步,冷厉地凝视着沈以宁。
“布袋还我。”
沈以宁唰地亮出匕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做梦。”
卫寻紧抿着唇没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直到卫寻腿上绑着的布条微微渗出血迹,他身形晃了晃,不甘地垂下眼眸。
“我带你去县城,你把布袋还我。”
沈以宁见目的达成,便不计较对方语气不善。
她微勾起一侧唇角,拎高腰间的布袋朝卫寻晃了晃。
姿态一如以前与人比试骑射前,给马驹提前展示获胜后才能享用的美味口粮。
而后,她扬起下巴点了点卫寻。
“带路。”
烈日高悬,火球一般炙烤着龟裂的大地。
一阵热浪袭来,卷起漫天黄沙。
官道上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皆捂住口鼻背过身,待风停歇后继续前行。
沈以宁已经跟着卫寻走了近半个时辰,累得腿都快抬不起来了,却还强撑着把落在头上身上的灰尘拍得干干净净。
即便身上的破烂衣衫已经脏旧得辨不出颜色,她也想尽量让自己干净整洁些。
“多此一举,有这功夫不如走快点。”
前面的卫寻头也不回,冷冷抛下一句。
沈以宁正想辩两句,肚子又不争气地长鸣一声。
“咕——噜——”
卫寻停下步子转过头来。
沈以宁以为他又要说些不中听的,却听对方道:“布袋里有吃的。”
他是何意?
让她自己拿了吃?
沈以宁可不认为卫寻会这么好心。
再说布袋里装的都是死人的东西,她再饿也吃不下。
“还要走多久?”她岔开话题。
卫寻睨她一眼:“就你这速度,起码还要半个时辰。”
沈以宁不由皱眉。
她从睁眼一直折腾到现在,体力快耗到极限,根本坚持不了那么久。
卫寻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我倒是知道条近道,最多一炷香就能到。”
沈以宁未作声,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脚下的官道笔直汇入远处的群山之中,除此之外没见周围还有其他小路。
卫寻说的是真话,还是在诓骗自己?
沈以宁默默思索判断着,卫寻也不催她,抱肘等在一旁。
良久,沈以宁对上卫寻的眼睛,冲他点了点头。
没有一句废话,卫寻当即带她左转偏离了官道,一头扎进茫茫荒野。
干得冒烟的土地上零星出现些尸体,个个瘦得只剩一张皮。
沈以宁在北疆边境自是见过比这多得多的尸首,看着敌国军队成片倒下,她脑子里都是境内百姓安居乐业的画面,只觉欣慰,从不曾害怕。
然而现在,这片父亲和姊兄拿命守护的土地上,竟上演着如此惨剧!
她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穿行在这一张张或麻木空洞、或痛楚扭曲的面孔之间,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快到了。”
一旁的卫寻可能以为她在害怕,生硬地挤出一句安抚。
他明显对此种境况司空见惯,面无表情地大步跨过地上的障碍,领着沈以宁加速穿过野地,艰难翻过一座高坡,停在一大片废弃的旱田边。
田埂尽头隐约可见一间破败的草棚。
“前面会有些危险,跟紧了。”
沈以宁眉头一跳。
他俩一个体弱一个带伤,如无必要,她不想冒一点风险。
“咱们能——”绕道吗?
“不能。”
卫寻不等她话说完就否了,抬脚径直前行。
沈以宁无法,只得缀在他身后,谨慎地靠近草棚。
半道上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骚臭味,初时还能忍受,离草棚越近味道越重。
等到了近前,浓烈的骚臭味直冲天灵盖,她才看清原来草棚角落里堆积着一滩滩溺便。
草棚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个大汉,他们丝毫不受异味影响,一个个鼾声如牛,睡得正香。
无数蚊蝇在他们脸上、身上爬走,他们也没任何反应。
卫寻对沈以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往前走。
沈以宁捂住口鼻,强压下干呕的冲动,紧跟着他。
“我当是谁胆子这么大,还想从我的地盘偷溜过去!原来是你呀卫寻!”
两人刚走到草棚门口,一个打着赤膊的男人忽然坐起身,和他俩打了个照面。
他一开口,周围的鼾声就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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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棚里所有人都跟着坐起身。
“呦!还带了个妞儿来!”
男人龇着一口大黄牙,趿拉着草鞋踱到他俩面前,眼神如饿狼般贪婪地舔舐着沈以宁。
这目光比溺便更让她感到恶心。
未等她有所反应,卫寻挡在她身前,阻断了男人的目光。
“哈哈,卫寻你艳福不浅呀!”男人猥琐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勾搭上了颜爷的闺女还嫌不够,又搞了一个?”
卫寻不搭腔,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丢给男人。
“孙三,从你这儿借道去县城一人是三十钱,我给你凑个整数,让我们过去。”
“一出手就是一百钱,够大方的呀!”孙三食指勾住钱串转了几圈,狞笑道,“不过一人三十的价,那是给别人定的。你卫寻想打我这儿过,起码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卫寻面前晃了晃。
“一贯钱!”
孙三狮子大张口报了个天价,他屁股后头的一群小弟也示威般朝卫寻扬了扬拳头。
卫寻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孙三收了笑,压低嗓音挑衅道:“拿不出来,就乖乖把你身后的妞儿交出来!我也可以放你过去!”
卫寻冷冷环视一圈:“你乖乖带着手下这群草包滚开,我也可以饶你一命。”
“卫寻你大爷的!伤成这样还敢这么狂!”
孙三被卫寻当着一众小弟下了面子,气得脸皮抖了三抖,咬牙切齿道:
“都给我上!把卫寻给我废了!把妞儿抢过来!”
十几个手下齐齐发出一声怒吼,离卫寻最近的两人当先扑了上来。
“呀!”
面对迎面而来的四只铁拳,沈以宁惊呼一声,双手抓住卫寻的胳膊,使劲往他身后缩。
卫寻刚要冲上去与对方交手,手臂忽然传来温软的触碰,细弱轻颤,霎时身体一僵。
他不由顿住脚步,生硬地憋出一句:
“别怕。”
仓促间,他没注意到女孩惊慌失措的小脸上,一双黑眸沉静无波。
早在卫寻非走这条路不可的那刻起,沈以宁就疑心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带她去县城。
把她引到这儿来,肯定是设了陷阱等自己往里钻。
孙三的出现印证了她的猜测。
冷眼旁观卫寻和孙三一唱一和,沈以宁只觉得他俩这出戏实在太过拙劣。
她闭着眼都能猜到之后的戏码:
孙三必定会找借口动手,好给卫寻制造搭救她的机会。
等她因感念卫寻的救命之恩放下戒备时,他便能轻易夺走匕首制住她。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她所料一般无二。
只除了一点出乎她的意料。
那便是她没料到卫寻竟然会让她“别怕”。
沈以宁立刻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卫寻的演技不仅不拙劣,还很是高超。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他都还要抓住机会安慰她,让她对他更加依赖。
这种人不可小觑。
沈以宁也没让卫寻的戏掉在地上,她嘴角上扬,回给卫寻一个感激的笑容。
只不过同时,她右脚高抬狠狠踹向卫寻的伤腿。
卫寻吃痛趔趄了一下,沈以宁趁机奋力把他推向孙三两个手下。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脱身之法:
利用卫寻绊住这群人的脚步,给自己尽量多争取些逃跑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