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暮华朝血录 > 33. 第三十三章 归途
    冯七抱着木匣,走出了京城。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浮起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天空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背着包袱的旅人——一个个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等着城门开启。冯七混在人群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出了城,和进来时一样轻松,轻松得像一场梦。

    他走在南下的官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包袱还在背上,木匣抱在怀里。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来时更沉了,但他觉得轻了——不是身体轻了,是心轻了。赵珩没有骗他。赵珩说要给他留一样东西,就真的留了。那些日记,那些字,那些一笔一划写下的、工工整整的、带着温度的字,是赵珩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也是最好的东西。

    路两边的杨树还是那样高,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冯七走在那些光斑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像来的时候一样。但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心里全是恐惧和不确定。现在他知道了,心里反而平静了。

    走到徐州地界的时候,他在路边的一家茶棚里歇脚。茶棚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几条板凳,用几根竹竿支着顶棚,顶上盖着稻草,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茶棚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满脸皱纹,双手粗糙,但眼神很亮。她给冯七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颜色深得像酱油,入口苦涩,但回味有一丝甘甜。冯七端着碗,慢慢地喝着。

    “客官从哪儿来?”老妇人问。

    “从京城来。”

    “去哪儿?”

    “回南京。”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蒲扇摇出的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冯七喝完茶,把碗放下,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妇人看了一眼,没有收,把钱推了回去。

    “这碗茶,不收钱。”

    “为什么?”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长得像一个人。”她说。

    “谁?”

    “我儿子。”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跟你一般大,也是瘦瘦的,高高的,不爱说话。三年前被抓去当兵了,再也没回来。”

    冯七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文钱,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说“你儿子会回来的”,但这话太假了,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三年前被抓去当兵,音信全无,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他把钱收回包袱里,给老妇人鞠了一躬。

    “您保重。”

    老妇人点了点头,继续扇她的蒲扇。蒲扇摇出的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冯七觉得那风吹在了他脸上,凉丝丝的,像一种无声的祝福。

    洪武七年八月,冯七回到了南京。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个字——“应天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离开的时候是七月,回来的时候是八月。一个月的时间,他走了一千多里路,从南京到京城,从京城回南京,带回来一个木匣,一把钥匙,和满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跨进城门,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秦淮河,走过夫子庙,走到江宁织造署的门口。

    小顺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他看见冯七,扫帚从手里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冯七哥!”他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冯七,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冯七揉进身体里,“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眼泪哗哗地流。冯七被他抱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来了。没事了。”

    小顺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他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着冯七,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怀里,又从怀里移到背上。

    “你抱的什么?”

    冯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匣。

    “殿下的东西。”

    他没有多解释。有些事,不是信不过小顺子,是说了也没用。小顺子不懂,也不需要懂。他只需要知道,冯七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

    冯七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把木匣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看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匣盖上的梅花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枝叶舒展,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他打开匣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按顺序排好。

    赵珩的字,从崇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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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四月开始,到崇文十九年八月结束。一年零四个月,四百多天,写了四十多张纸。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几天写一张,有时候隔十天半个月写一张。但每一张都是用心写的,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冯七把那些纸重新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把木匣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道:“洪武七年八月,奴才从京城回南京。殿下留木匣一,内藏手书四十余纸。奴才一路读之,读至‘你替我活着’一语,泪不能禁。”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成一团黑色的云。他看着那团墨云,忽然想起了赵珩教他写字时的情景。赵珩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纠正他的笔画,告诉他哪里力道重了,哪里轻了。

    “你的字太紧了。人紧张的时候,字就紧。你得放松。”

    他放松了。他把手放在纸上,让笔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不紧不慢。写出来的字比从前舒展了许多,虽然依旧算不上好看,但起码不那么拘谨了。

    赵珩说得对。人放松了,字就放松了。人从容了,这一辈子也就从容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从容,但他知道,他在努力。努力活着,努力记住,努力把赵珩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那天晚上,他把那枚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铜钱很小,磨得发亮,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安”字。安,平安的安,安王的安。赵珩戴了十八年,又给了他。如今这枚铜钱陪了他快五年了。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岁的青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太监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懂了的老太监。

    他把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钱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又摸了摸玉扳指。扳指也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里像白天一样。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那只蜘蛛又回来了,在月光下慢慢地结网,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但很认真。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脖子上的铜钱和玉扳指贴在一起,温热的。枕头旁边的木匣里,赵珩的字也在那里,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