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暮华朝血录 > 32. 第三十二章 旧府
    康王府还在。冯七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觉得它和他六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铜钉还是那么亮,匾额还是那块匾额——只是上面的字换了。从前是“康王府”,如今是“靖亲王府”。同一个地方,换了个名字,换了个主人。但主人没有换,还是那个人,只是升了爵位,从亲王变成了亲王——康王和靖亲王,都是亲王,但靖亲王比康王高了不止一个等级。靖是封号,康也是封号,但靖有“安定天下”的意思,康只有“安康”的意思。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冯七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是怎么进去?六年前他是被押进去的,由周统领带着,从侧门进去。如今他一个人,没有周统领,没有侧门的钥匙。他只能走正门,但正门有侍卫把守,他一个太监,凭什么进靖亲王府?

    他站在那里,一筹莫展,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千里迢迢从南京赶来,找到的是一片废墟。又千里迢迢跑到靖亲王府门口,发现自己连门都进不去。他这把钥匙,到底能开哪扇门?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冯七?”

    冯七猛地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干涸的井。但冯七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的脸——那张脸他已经不记得了——而是认出了他走路的姿势。微微驼背,右腿比左腿短一些,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右边倾。

    “周统领?”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快灭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

    “你认得我?”

    冯七点了点头。他怎么会不认得?周统领,康王府的护卫统领,脸上那道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如今那道疤还在,只是被皱纹淹没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你怎么在这儿?”冯七问。

    周统领没有回答,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见冯七没有跟上来,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我走。”

    冯七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他不知道周统领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周统领是敌是友。但在这座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城市里,他别无选择。有人愿意带路,总比自己瞎撞强。

    周统领带着他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扇小门前。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门楣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一张绿色的嘴。周统领推开门,走进去。冯七跟在后面,进了门,发现这里是靖亲王府的后院——不是正院,不是偏院,是最偏僻的、没人注意的后院。

    “你怎么进来的?”冯七问。

    “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周统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墙洞,我都知道。从前是,现在也是。”

    冯七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三十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住了三十年,对这个地方的了解深入骨髓。即使换了主人,即使改了名号,即使一切都变了,但他还在。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道墙,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这座王府对他来说,不是一座府邸,是身体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帮我?”冯七问。

    周统领没有回答。他带着冯七穿过一个荒废的院子,来到一排低矮的房舍前。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走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周统领点上灯,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冯七。

    “坐。”

    冯七在床沿上坐下来。周统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问为什么帮你。因为我欠安王殿下的命。”

    冯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殿下在京城的时候,我见过他。不止一次。”周统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时候康王被软禁,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没走。我不是忠心,是没地方去。殿下知道我是康王府的人,但他没有嫌弃我,每次来都跟我说话,问我吃了没有、冷不冷、要不要添件衣裳。”

    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世上,有人把你当人看,你就欠他的。殿下把我当人看,我欠他的。他死了,我没法还。但你来了,你是殿下的人。我帮你,就当是还殿下的。”

    冯七坐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赵珩对每个人都这样。对苏公公是这样,对冯七是这样,对周统领也是这样。他不因为你是太监、侍卫、王府的杂役就低看你一眼。在他眼里,人就是人。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地位,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周统领,”冯七的声音有些哑,“殿下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王府里藏了什么东西?”

    周统领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

    “在哪里?”

    周统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走回来。他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木匣。不大,比冯七当年从御书房里取出来的那个木匣小一些,黑漆斑驳,匣盖上刻着一枝梅花。和那把折扇上的一模一样,和御书房里那个木匣上的一模一样。

    冯七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殿下让我收着的。”周统领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冯七的人来找,就把这个交给他。”

    冯七接过木匣,抱在怀里。木匣很轻,轻得像空的。但他知道,它不空。它里面装着的,是赵珩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周统领,殿下还说了别的吗?”

    周统领摇了摇头。

    “就这一句。他说,冯七来了,你就把这个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冯七抱着木匣,走出了那间小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匣盖上的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枝叶舒展,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用指甲撬开匣盖,里面是一沓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是赵珩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的人一样——从容,克制,带着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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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清的温度。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凑到月光下看。

    “崇文十八年四月,余至南京。冯七随行。南京与京城不同,无宫墙之逼仄,无朝堂之倾轧。冯七脸上渐有笑意,余心稍安。”

    冯七的眼眶有些热。他翻到下一张。

    “崇文十八年七月,冯七学会南京话,与余言:‘阿吃过啦?’余大笑。冯七亦笑。余少见冯七笑,其笑时眼中似有光。余愿常见其笑。”

    他又翻了一张。

    “崇文十八年九月,冯七在书房整理书卷,忽抬头问余:‘殿下,您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余未答。非不知,乃不忍言。”

    再翻一张。

    “崇文十九年三月,余闻母妃被太后接入宫中。太后乃康王姑母。余知此为要挟,然无可奈何。冯七劝余勿忧,曰:‘船到桥头自然直。’余知不直,然不忍拂其意。”

    再翻。

    “崇文十九年八月,余决意回京。冯七不知。余不敢告。告之,必阻。不告,则负之。余两难。”

    冯七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上只写了五行字。

    “冯七,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你不要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你替我活着。替我看着这座天下,替我记住这些事。”

    “你手里的那支笔,别放下。继续写。”

    “还有——你脖子上那枚铜钱,是我母妃给我的。我把它给你,是希望它能保你平安。你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冯七站在那里,抱着那个木匣,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泛黄的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下来。他在这座皇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不哭。但此刻,他忍不住了。不是为了赵珩,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是为了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木匣贴着胸口,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忽然想起赵珩送给他的那支笔,笔杆上刻着“安生”两个字。安王的安,冯七的生。赵珩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刻在同一支笔上,是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哪怕他死了,他的名字还在这支笔上,还陪在冯七身边。如今,他的字还在这些纸上,也陪在冯七身边。

    冯七抱着木匣,走出了靖亲王府的后院。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座王府,这座京城,这座皇宫,他都不会再回来了。他要回到南京去,回到那间小屋去,回到小顺子身边去,回到那支笔和这些纸身边去。他要继续写,把赵珩没写完的写完,把自己没写完的写完,把这个时代没写完的写完。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天空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京城。京城还在,城墙还在,鼓楼还在,皇宫还在。但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从前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一个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