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决定北上。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小顺子的时候,小顺子正在厨房里揉面,满手都是面粉,白花花的,像戴了一副白手套。听了冯七的话,他的手停了,面团搁在案板上,半天没动。
“冯七哥,”小顺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疯了。”
“没疯。”
“你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杀你吗?康王的人,朝廷的人,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小顺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冯七,眼眶红红的,“你不能去。”
冯七看着小顺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浣衣局的那个夜晚。小顺子蹲在井边,问他:“咱们能活到出宫那天吗?”那时候小顺子还小,声音里带着哭腔,对未来既害怕又期待。如今小顺子长大了,声音不发抖了,但冯七知道,他心里比那时候更害怕。因为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无知者无畏。现在他们什么都懂了,懂了才知道怕。
“小顺子,”冯七说,“我必须去。殿下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能让它烂在暗格里。”
小顺子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那你去吧。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冯七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从南京到京城,一千多里路。康王在沿途设下了天罗地网,等他自投罗网。他能不能活着走到京城都是问题,更别说活着回来了。
但他没有告诉小顺子这些。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只会让活着的人更担心。
洪武七年七月,冯七启程北上。他把所有的笔记、日记、绢帛、字条和钥匙都装进了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包袱很沉,压得他肩膀疼,但他不敢放下。这些东西是他的命,也是赵珩的命,也是苏公公的命。他不能丢,一件都不能丢。
他走的那天,小顺子送他到城门口。小顺子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冯七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北上的官道。
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两边的杨树长得老高,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像一枚枚铜钱散落在黄土上。冯七走在那些光斑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他不着急,着急也没用。一千多里路,不是一天能走完的,也不是两天、三天、四天。他得一步一步地走,走完这一步再想下一步。
出城之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住下了。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看他的眼神有些警惕,但还是收下了他。冯七住的是最便宜的房间,在客栈的后院,挨着马厩。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点上灯,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是他离开南京之后的第一天。一切都还顺利。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不安。康王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他离开南京了,应该早就派人来追了。但他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可疑的车,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这不正常。
他把玉扳指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扳指温润,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告诉他什么。他闭上眼睛,试图从扳指里看到什么——画面、预言、警示——但什么也没有。扳指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玉。他睁开眼睛,把扳指重新挂回脖子上。
洪武七年七月十四,冯七走到了徐州地界。徐州是南北要冲,漕运枢纽。当年赵崇安的军队就是从这里渡淮河南下的。他站在淮河边上,看着那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浑黄,流速很快,打着漩涡往下游奔涌。
河上有渡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船夫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汗巾。他看见冯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过河吗?十文钱!”
冯七上了船,坐在船尾。船上还有几个人,看起来都是普通的百姓——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背着包袱的老头。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他。他缩在船尾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包袱,看着河水。
船到河心的时候,冯七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不是河水的凉意,是另一种凉意——从背后传来的,像有人在他的后颈上吹了一口气。他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货郎正盯着他。货郎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从他脸上刮过,刮得他皮肤生疼。
冯七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没有动,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货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了河面,像是在看风景。但那几秒钟的注视,已经足够让冯七知道了——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货郎。他包袱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货物。他来这条船上,不是偶然。
船靠岸了。冯七最后一个下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上了岸。他回头看了一眼,货郎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了岸上的人群中。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个人没有对他动手,为什么?是因为人太多不方便,还是因为他还没有接到动手的命令?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洪武七年七月十八,冯七走到了山东地界。山东,济南府。小顺子的老家。他站在路边,看着路牌上“济南府”三个字,想起了小顺子说过无数次的那条河、那座桥、那棵大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河里,跟着水流走。
他忽然很想替小顺子去看看。看看那条河还在不在,看看那座桥还在不在,看看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胆量。康王的人就在他身后,他每多停留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他加快了脚步。
洪武七年七月二十二,冯七走到了直隶地界。直隶,京城所在的省份。过了直隶,就是京城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是京城的城墙。
他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快到了。但他的心不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康王的人一直没有动手,为什么?他们在等什么?等他自己走进京城?等他自己走进他们的圈套?
冯七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扳指温润,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说:别怕。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不怕。他在心里说。不怕是假的,但怕也要走。
洪武七年七月二十四,冯七进了京城。城门比他想象的要冷清得多,进出的人不多,守城的士兵也没什么精神,靠在墙上打哈欠。他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没有盘问,没有检查,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走进了京城。太轻松了,轻松得像一场梦。他走在京城的大街上,看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这里曾经是暮华朝的京城,是赵珩生活过的地方,是苏公公死的地方,是冯六死的地方,是周公公死的地方。如今,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店铺换了招牌,街道改了名字,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只有那些建筑还在——城墙还在,鼓楼还在,皇宫还在。但住在这里的人,已经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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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茬又一茬。他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到了皇宫的附近。宫墙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么红,还是那么高不可攀。但宫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乾清宫”变成了“太和殿”,“坤宁宫”变成了“交泰殿”,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宫墙外面,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没有进皇宫。他进不去,也不想进去。那座皇宫里已经没有他认识的人了,也没有认识他的人了。他去了御书房——不,不是御书房,是御书房曾经矗立的地方。那里如今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御书房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连地基都没留下。他站在那片荒草丛中,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是干的,硬的,没有温度。六年前的春天,他在这间屋子里研墨、铺纸、整理书卷,听赵珩念奏章、说闲话、教他写字。六年前的冬天,他从这间屋子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木匣,交给了康王。六年前的冬天,他在这间屋子后面的耳房里,把那个木匣藏进了地板下面。
木匣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把木匣取出来交给了康王,但暗格还在。暗格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他站起来,朝耳房的方向走去。耳房也没有了,和御书房一起被烧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砖瓦碎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在废墟中翻找,翻了好久,才找到了那块地板所在的大致位置。地板已经烧没了,暗格也烧没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蹲在废墟中,手里攥着一把焦黑的泥土,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沙漏里的沙。赵珩留给他的那把钥匙是开这个暗格的,但暗格已经不在了。他千里迢迢从南京赶来,找到的只有一片废墟。
他站在那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愤怒。愤怒这座皇宫烧掉了赵珩留下的东西,愤怒康王夺走了他的一切,愤怒自己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把那把钥匙从包袱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铜的,小小的,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钥匙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钥匙冰凉冰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那天晚上,他在京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在一条小巷子里,是那种不会有人注意的小店。掌柜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几乎贴着地面。她给冯七开了一间房,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巷子,很安静。
冯七把门关上,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他累极了,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但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初入宫时那条长长的甬道,想起了御书房里成千上万卷书册,想起了赵珩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想起了苏公公死前说的那句“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他还想起了康王的脸,那冰冷的目光,那薄薄的嘴唇,那带着杀意的微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陌生的味道,不是他习惯的那种。他忽然很想念南京,想念那间小屋,想念小顺子做的枣泥酥,想念曹寅在楝亭里看书时翻动书页的声音。那些声音和味道,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一点温暖。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告诉他——你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康王府。不是去找死,是去找答案。那把钥匙打不开御书房的暗格了,但它可能打得开别的东西。康王府里,会不会也有一扇门,在等着这把钥匙?他必须去。因为那是赵珩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他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