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暮华朝血录 > 28. 第二十八章 江南
    冯七在江宁织造署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吃食比从前好了一些,住处也宽敞了一些,曹寅对他客气,同僚们对他也不算差。但冯七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水里漂着,漂到哪儿算哪儿,没有根,没有锚,没有可以停靠的岸。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没有穿越过的、土生土长的明朝太监,他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答案是:不会。因为即使没有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他依然是冯七,是冯家的后人,是苏公公托付了秘密的人,是赵珩信任过的人。这些身份,每一个都是一条锁链,把他锁在这个时代,锁在这座织造署里,锁在那间堆满了书卷的书房中。

    洪武五年春天,曹寅奉旨进京述职,一去就是三个月。走之前他把织造署的事务交代给了手下的人,临走时特意把冯七叫到书房,嘱咐了几句话。

    “冯七,我不在的时候,书房里的书你替我看着。别让人乱翻,也别让人弄坏了。”

    “是。”

    “还有,”曹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自己的身体,你也替我看好了。别累着,别病着,别死了。”

    冯七跪下来,给曹寅磕了一个头。

    “大人放心,小的不死。”

    曹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冯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赵珩有点像。不是说长相,不是说气质,而是——他们都把冯七当人看。在这个人分九等的时代里,被人当人看,是一种奢侈。

    曹寅不在的日子,织造署安静了许多。冯七每天还是照常去书房,研墨,铺纸,整理书卷。没有人来用这些东西,但他还是每天准备着。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活法。小顺子有时候来书房找他,给他带些厨房新做的点心。小顺子在厨房干了一年多,手艺学了不少,做的枣泥酥尤其好吃。冯七吃着枣泥酥,和小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冯七哥,”小顺子有一天忽然问他,“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就是……你打算一辈子待在织造署吗?就没想过出去看看?江南那么大,天下那么大,你就不想出去走走?”

    冯七放下手里的枣泥酥,看着小顺子。小顺子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了些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在浣衣局里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一些以前没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想出去?”冯七问。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想回山东看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看看我家门口那条河还在不在,桥头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我想给我爹娘上柱香。”

    冯七沉默了很久。山东。济南府。那条河,那座桥,那棵大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河里,跟着水流走。小顺子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小顺子,”冯七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小顺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冯七哥,你呢?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吗?”

    冯七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小顺子,他的家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那里也有河,也有树,也有春天飘满天空的柳絮。但那些东西,隔了五百年的时光,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再也够不着了。

    洪武五年六月,曹寅从京城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新皇赵崇安——不,现在应该叫启太祖——要对江南的织造业进行大整顿。所有的织造局要重新登记造册,所有的工匠要重新考核,所有的账目要重新审计。这是一件大事,大到整个江南织造业都要震动。

    曹寅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比走之前更深了。他回来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满架的书卷,沉默了很久。冯七端了茶进去,放在他手边。

    “大人,喝茶。”

    曹寅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冯七,你知道我在京城见到了谁吗?”

    “小的不知。”

    “康王。”曹寅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应该叫靖亲王了。他如今是朝中最得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问起了你。”

    冯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问我?”

    “问你。”曹寅放下茶杯,看着冯七的眼睛,“他问我,‘你府上是不是有一个叫冯七的小太监?’我说是。他说,‘替我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冯七站在那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湿了。康王还记得他。康王还记得他是冯家的后人,还记得他手里可能还攥着别的秘密。康王让曹寅看着他,不是保护,是监视。曹寅是康王的人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

    “大人,”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康王还说了别的吗?”

    曹寅摇了摇头。

    “就这一句。但这一句就够了。冯七,你告诉我——你和康王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

    冯七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曹寅。曹寅是康王的人,也可能是康王的眼线。如果他说了,康王就会知道他知道多少;如果他不说,曹寅可能会对他起疑。

    他选择了不说。

    “大人,小的只是一个太监,哪敢和亲王有什么瓜葛。康王殿下可能是记错了人。”

    曹寅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种冯七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说,我不勉强。”曹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你记住,不管你和康王之间有什么事,在织造署里,你就是我的人。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

    冯七跪下来,给曹寅磕了一个头。

    “谢大人。”

    洪武五年八月,冯七在街上偶然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挑着一担柴,在街边歇脚。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樵夫。但冯七认出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藏了很多东西。是那个在告示前面拦住他的陌生人。

    冯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是谁?”

    樵夫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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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冯七能听见,“我是安王殿下的人。”

    冯七的手猛地攥紧了。

    “殿下的人?”

    “殿下在京城的时候,我替他做过一些事。后来殿下死了,我就回了江南,靠打柴为生。”樵夫顿了顿,“我找了你很久。殿下临死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冯七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什么话?”

    “殿下说:‘冯七,你把那张纸打开了吗?’”

    冯七愣了一下。他打开了。在顾文昭告诉他赵珩死讯的那天晚上,他就打开了。纸上写着赵珩的决定,写着那些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你告诉殿下,”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抖,“奴才打开了。奴才记住了。奴才不会忘。”

    樵夫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挑起柴担,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冯七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樵夫没有回头。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世上还有人记得安王殿下。这就够了。”

    他走了。冯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忽然觉得,这个世上的人,就像河水里的沙,被水流冲着,冲到哪里算哪里。但有些沙会沉在河底,一动不动,不管水流多急,都冲不走。那些沙,是那些死了但还被人记住的人。

    赵珩是那些沙。苏公公是。冯六是。周公公是。

    他也是。

    洪武五年冬天,南京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大,大到冯七来南京之后从没见过。一夜之间,整座城都变成了白的。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连空气都像是白的。冯七站在织造署的院子里,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了京城的雪。京城的雪是干的,粉的,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南京的雪是湿的,沉的,落在地上不走。

    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站到脚都冻麻了,站到小顺子跑出来拉他回去。

    “冯七哥,你不要命了?这么冷的天站外面,会冻死的。”

    冯七任由小顺子拉着他回到屋里,在炉子旁边坐下来。小顺子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着。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但他的手还是凉的,脚也是凉的,心也是凉的。有些东西,再热的茶也暖不过来。

    那天晚上,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洪武五年,冬,大雪。”

    “曹大人从京城回来,说康王问起了奴才。”

    “康王还记得奴才。这不是好事。”

    “但曹大人说:‘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

    “奴才不知曹大人这话能信几分。但奴才愿意信。”

    “这世上,愿意信一个人,比不愿意信,要好过一些。”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些字。墨迹还没干,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字像一双双眼睛,看着他,问他:你还信吗?信。他在心里说。不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把笔记藏好,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摸着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摸着枕头底下的那支笔。三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告诉他——你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