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日子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日子是紧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南京的日子是松的,松得像一件穿久了的旧袍子,到处都磨薄了,但还能穿。
冯七在安王府住下来之后,头一件要紧事是学会了南京话。“阿吃过啦”“劳驾借光”“乖乖隆地咚”,这些词他从一开始的听不懂,到慢慢地能说几句,前后不过个把月。赵珩笑他学得快,他说:“奴才不会别的,就会学人说话。”赵珩说:“会学人说话是本事,这世上多少人活了一辈子,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安王府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金灿灿的桂花落了满地,扫院子的太监扫了一遍又一遍,扫不干净,索性不扫了。冯七每次从那棵树下走过,鞋底都沾着桂花的碎屑,走起路来留下一串淡黄色的脚印。秋天是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连空气都比别的时候干净些。但秋天也是让人心慌的季节,天一天比一天短,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近,看不见,摸不着,但感觉得到。
这一年里,冯七陆陆续续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有些是从过往的官员嘴里听说的,有些是周公公从别处打听到的,还有些是赵珩告诉他的。消息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坏的比好的多。
崇文十八年七月,崇文帝病了一场,病得不轻,半个月没有上朝,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宫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太子监国,刘首辅辅政,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听说在朝堂上吵了好几架。崇文十八年九月,赵崇安上书请求入京“述职”。述职是假,试探是真。皇帝准了,赵崇安带着三千亲兵进了京城。三千亲兵驻扎在京郊,京城里的人心惶惶了半个月,赵崇安才带着亲兵走了。崇文十八年十一月,康王被解除了软禁。不是皇帝开恩,是刘首辅在朝堂上替他说话的。刘首辅为什么要替康王说话?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刘首辅从不无缘无故替人说话。
赵珩听完最后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僵硬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康王解禁了。”赵珩说,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冯七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珩问。
冯七想了想,说:“康王和刘首辅联手了。”
赵珩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奴才在殿下身边待了一年多,再看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赵珩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康王和刘首辅联手,赵崇安在边关拥兵自重,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是在念一份清单,“这座天下,就像一个四面漏风的屋子,外面在下大雪,屋里的人在争谁该坐在最暖和的地方。”
冯七没有说话,走上前去,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放在赵珩手边。
赵珩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他看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消失。
“冯七,”他说,“你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赵珩在京城的时候就问过他。那时候冯七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敢说话。现在赵珩又问了一遍,语气和那时候差不多,但多了几分疲惫。
冯七想了想,说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不管能撑多久,殿下都要活着。”
赵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崇文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刚过完年,南京的天就暖了,桃花开得满城都是。安王府后面的那条街上住着一个小官,院子里种了一棵极大的桃树,花开的时候半个街都是粉红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像铺了锦褥。冯七每次路过都要看两眼,看完了就走,不多停留。
三月的时候,京城传来消息:崇文帝又病倒了,这一次比去年更重,太医院的人已经束手无策,宫里开始准备后事了。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赵珩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成一团黑色的云。
他没有说什么,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但冯七看见他写的字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赵珩的字舒展大方,一笔一划都不疾不徐,像是这个人一样。但那天他写的字每一笔都带着戾气,笔画粗重,收笔的时候像是要把纸戳穿。冯七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赵珩心里在想什么——父亲要死了,但他不能回去。他只能在南京等着,等消息传来,等新皇登基,等自己的命运被别的人决定。
四月,崇文帝驾崩。太子即位,改元泰安。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了。安王府上下换上了丧服,在院子里设了灵堂,赵珩领着府中众人哭了一回。哭是真的哭,但哭的是父亲,不是皇帝。崇文帝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是赵珩的父亲。这一点,什么也改变不了。
丧事办完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赵珩依旧每天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处理王府的庶务。冯七依旧每天研墨、铺纸、整理书卷。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新皇登基,年号泰安。泰,安。太平安宁。这是一个好年号,一个好口彩。但冯七知道,这个年号只用了不到一年。
他不敢把这个说出来。只能烂在心里,烂在肚子里,烂在那本藏在枕头底下、写着灯油字的笔记里。这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疼得久了,就习惯了。习惯到他已经分不清,这疼到底是来自对未来的预知,还是来自对过去的怀念。
泰安元年,京城里又传来了消息。新皇下旨,裁撤内廷二十四衙门中的六个,数千名太监被逐出宫廷,流落到京城的大街小巷,有的当了乞丐,有的卖艺,有的不知所踪。这些人从小在宫里长大,出了宫门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没有了宫墙的保护,他们就像是没壳的蜗牛,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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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人踩踏。泰安元年八月,刘首辅告老还乡。不是自愿的,是被新皇逼的。新皇不喜欢他,从他登基的第一天就不喜欢。刘首辅走的那天,京城下了雨,他的马车在雨中出了城门,据说车里只有两只箱子,一箱书,一箱衣裳。没有人送行,没有人围观。
泰安元年十月,赵崇安上表称贺,贺新皇登基。贺表写得花团锦簇,字字珠玑,满纸都是歌功颂德的词句。但赵珩看完这份贺表后,沉默了很久。他把贺表放在书案上,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叩着。
“冯七,”他说,“你知道赵崇安为什么要上这份贺表吗?”
冯七想了想,说:“试探。”
赵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试探什么?”
“试探皇上敢不敢接。”
赵珩的手停了。他看着冯七,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这个人,”他说,“要不是在这座王府里,要不是个太监,你能做很大的事。”
冯七低下头。
“奴才不想做大事。奴才只想活着。”
赵珩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墙。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啊,活着。活着才能看到结局。”
结局。冯七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觉得它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他知道结局是什么。他知道这座王朝的结局,知道赵珩的结局,甚至知道自己的结局——虽然苏公公说那枚扳指选择他是“有原因的”,但那原因到底是什么,他至今没有弄清楚。
他只知道,那个结局正在一步步逼近,像冬天的雪,像夜里的潮水,无声无息,但不可阻挡。
那天晚上,冯七又写了笔记。他来南京之后写的不多,纸太难得,墨也太难得。他用的是赵珩送的那支笔,蘸的是清水。写在纸上,干了之后痕迹就没了,但那几个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永远不会干。
他在纸上用清水写下:
“泰安元年,十月十五。”
“赵崇安上表。殿下看完,一夜未眠。”
“奴才亦未眠。”
“夜半闻殿下在室中踱步,来来回回,不知几许。”
“天将明时,步声方歇。”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雪在阳光下融化,像露水在晨曦中蒸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张发黄的、空白的纸。
但冯七知道,那些字还在。不在纸上,在心里。在骨头里。
他折好那张空白的纸,和冯安的绢帛放在一起,藏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一沓这样的纸。有的写着字,有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分得清每一张上面写了什么,记得每一个字。
那是他的记忆。
是这个时代欠他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