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暮华朝血录 > 20. 第二十章 泰安
    泰安元年的冬天,南京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冯七以前在京城也见过雪,京城的雪是干的,粉的,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南京的雪是湿的,沉的,落在肩膀上能感觉到分量,化了之后水渗进衣服里,冷得人直打哆嗦。

    他站在安王府的院子里,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桂花树的枯枝上,落在屋顶的黛瓦上,落在青砖地面的缝隙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的,白的墙,白的地,白的天,连空气都是白的。

    他忽然想起京城浣衣局的那个院子。那个院子里的雪,也是这样白的吗?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口井,井口的青石在雪地里露着一点黑,像一只眼睛,睁着,看着天,看着雪,看着所有从它面前走过的人。

    周公公不知道还在不在浣衣局。小顺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些和他一起进宫的少年,如今不知道还剩下几个。他不敢想。想也没有用。隔了八百里路,想破了脑袋也帮不上任何忙。

    泰安二年正月,朝廷来了旨意。

    来传旨的是个中年太监,姓黄,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神很活,一看就是宫里混久了的人。黄公公在正堂里宣读了旨意,赵珩跪着听完,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冯七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旨意的内容不复杂:安王赵珩,就藩已有年余,深体朕心,特加岁禄两千石,赐白金若干,绸缎若干。听起来是恩赏,但赵珩听完之后,脸色比听之前更难看了。黄公公走后,赵珩回到书房,把那道旨意扔在书案上,坐下来,一言不发。

    冯七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殿下,喝茶。”

    赵珩没有动。

    “你知道这道旨意是什么意思吗?”他忽然问。

    冯七想了想:“皇上在安抚殿下。”

    “安抚。”赵珩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是安抚,也是警告。他在告诉我,他在京城坐得稳稳的,不用我操心。加岁禄,赐白金,给绸缎——这些都是施舍。他在施舍我,让我安分守己,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冯七没有说话。他知道赵珩说的对。新皇登基还不到一年,立足未稳,朝中有刘首辅的余党,边关有赵崇安的兵马,宗室里有康王这样的人在虎视眈眈。新皇需要安抚所有人——安抚刘首辅的余党,安抚赵崇安,安抚康王,安抚所有可能成为威胁的人。赵珩只是其中之一。

    “殿下,”冯七说,“皇上对殿下还有戒心。”

    “他当然有戒心。”赵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我是皇子,我有资格继承皇位。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要防着我一天。加岁禄,赐白金,给绸缎——这些都是笼络,也是监视。他在告诉我,他看得到我,他想让我知道我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冯七沉默着。

    “可你知道吗,冯七,”赵珩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那个位子。从来没有。从父皇在的时候就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奴才知道。”

    “你知道?”赵珩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的眼睛。”冯七说,“奴才在宫里见过很多人,有想往上爬的,有想保命的,有想害人的。他们的眼睛不一样。往上爬的眼睛是往上看的,害人的眼睛是往旁边看的,保命的眼睛是往下看的。殿下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殿下的眼睛是往前看的。”冯七说,“殿下不看上面,不看下面,不看旁边。殿下只往前看。”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

    “冯七,”他说,“你这个比方打得不好。往前看的人,最容易撞墙。”

    “奴才知道。”冯七说,“但撞了墙,至少知道墙在哪里。往上看的人,掉下来的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珩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苦涩的,不是自嘲的,而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像孩子一样的笑。他笑着摇了摇头,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

    “奴才去换。”

    冯七端着茶壶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了周公公。周公公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袖着手,缩着脖子,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他比以前更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每一道都是一年。

    “周公公。”冯七打了个招呼。

    周公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殿下心情不好?”周公公问。

    “还好。”冯七说,“就是雪太大了,闷得慌。”

    周公公“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院子里的雪。

    冯七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周公公,”他说,“您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见过这样的雪吗?”

    周公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京城的雪没这么大。京城的雪是干的,落地就散了。南京的雪是湿的,落在地上不走,一层一层地积,积到人心里去。”

    冯七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茶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看着周公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干伸向天空,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但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已经太老了,老到弯不了、倒不了了。

    “周公公,”冯七又说,“您后悔来南京吗?”

    周公公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冯七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坦然。

    “后悔什么?在京城是活着,在南京也是活着。在哪里活着不是活着?”他顿了顿,“咱家这辈子,不挑地方。能有个地方待着,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够了。”

    冯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凉透了的茶壶,心里想着周公公的话。在哪里活着不是活着。这句话听起来丧气,但细想起来,却是大智慧。

    人这一辈子,总是想往高处走。但高处不一定好。高处风大,高处不胜寒。低处虽然不起眼,但低处安稳,低处没人惦记。

    他想起了苏公公。苏公公在宫里五十年,见过三个皇帝,经历过两场宫变,死过五次。他这辈子一直在高处,一直在风口浪尖上。最后他死了,骨灰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周公公不一样。周公公在浣衣局待了大半辈子,然后被调到南京,在安王府里做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害他,没有人利用他。他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不招风,不惹雨。

    谁活得更好?苏公公还是周公公?

    冯七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苏公公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周公公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选择的不同。

    泰安二年三月,京城又来了消息。

    这一次不是好消息。赵崇安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南下。清君侧,这个借口在历史上被用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是谋反,每一次都血流成河。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赵珩正在书房里和冯七下棋。赵珩的棋艺一般,冯七更差,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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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半斤八两,下起来倒是热闹。赵珩刚落下一子,周公公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殿下,”周公公的声音有些发抖,“京城的信。”

    赵珩放下棋子,接过信,拆开看。

    冯七坐在对面,看着赵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不是变白,不是变红,而是变灰——像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

    赵珩把信放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看了很久。

    “冯七,”他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到御书房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殿下问奴才,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闭着眼睛往前走,这人是不是疯了。”

    “你怎么回答的?”

    “奴才说,或许他不是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而是身后有老虎在追他。往前走,可能会死。往后退,一定会死。”

    赵珩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赵崇安起兵了。”他说,“老虎来了。”

    冯七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棋子是云子,白色的,温润如玉,贴着他的指腹。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知道赵崇安会起兵,知道暮华朝会灭亡,知道新皇的泰安年号用不到一年。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荒谬。他来到这个时代快两年了,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忍过的苦、流过的泪,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王朝要亡了,他改变不了。赵珩要死了,他改变不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是一个太监,一个从浣衣局爬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命如草芥的小太监。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您打算怎么办?”

    赵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嫩绿的新芽正在抽出来,一片一片的,像婴儿的手掌。

    “等。”赵珩说。

    “等什么?”

    “等结局。”

    那天晚上,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泰安二年,三月初九。”

    “赵崇安反。”

    “殿下说,等结局。”

    “奴才不知结局如何,但知结局将至。”

    “苏公公说,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

    “奴才记住了。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字。”

    “但奴才不知道,记住了又怎样。”

    “或许,不怎样。”

    “但总要有人记住。”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些字。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清水,是墨。周公公昨天给了他半锭墨,说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放了好几年了,还能用。墨是松烟的,研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和京城御书房里的墨一模一样。

    他闻着那股松香味,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怀旧。怀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怀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把笔记藏好,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里像白天一样。

    冯七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但很认真。它在织一张很小的网,小到只能捕到一只蚊子。但它还是在织,因为那是它活着的意义。

    冯七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自己和它很像。他也在织一张网,一张由记忆编织而成的网,每一个结都是一条命。他织得很慢,很辛苦,但他必须织下去。

    因为那是他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