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在安王府住下的第三天,才见到赵珩。
那天下了雨。南京的雨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噼里啪啦一阵就完事了。南京的雨是绵的,细的,黏的,像扯不断的丝线,从天上垂下来,把整座城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冯七撑着油纸伞,穿过安王府湿漉漉的院子,去领当月的月钱。路过正院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雨幕听不真切,但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即使隔着一层雨,即使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他也认得。
是赵珩。
他停下脚步,站在月亮门外,没有进去。
正院里,赵珩站在廊下,面前站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穿着青色的官袍,腰间的银鱼袋表明他的品级不低。两个人正在说什么,赵珩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冯七站在月亮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他还没有想好,赵珩就看见了他。
隔着雨幕,赵珩的目光和他在空中碰了一下。冯七看见赵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释然。赵珩对那个官员说了句什么,官员点了点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赵珩朝冯七招了招手。
冯七走过去,在廊下收了伞,给赵珩行了个礼。
“殿下。”
“起来。”赵珩的声音有些哑,和京城的时候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
赵珩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他说。
“殿下也瘦了。”
这句话他们上次在康王府的花园里也说过。那时候两个人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而且是在几百里之外的南京。
“进来坐。”赵珩转身进了屋。
冯七跟着他走进去。
正堂不大,陈设简单,和京城的王府比起来寒酸得多。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一个字——“静”。
赵珩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冯七坐。冯七犹豫了一下,坐下了。这在宫里是不合规矩的——太监不能和皇子平起平坐。但这里是南京,是安王府,京城的那些规矩,在这里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康王让我来南京就藩,”赵珩开门见山,“说是就藩,其实是流放。”
“奴才知道。”
“你知道什么?”赵珩看着他。
冯七沉默了一瞬。
“康王殿下要保殿下的命,就只能让殿下离开京城。离得越远越好。南京虽然远,但好歹是陪都,宗庙所在,比随便封一个穷乡僻壤强。”
赵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全。”语气里有一丝讥讽,“你知道他为什么让我来南京吗?”
冯七摇了摇头。
“因为南京六部的官员,有一半是他的人。”赵珩的声音压低了,“我来南京,名义上是就藩,实际上是在他的眼皮底下。我在京城,他管不着。我到了南京,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明白吗?”
冯七明白了。
康王不是在保护赵珩,是在控制赵珩。把赵珩从京城弄到南京,远离皇帝,远离朝堂,远离所有可能成为他依靠的力量。然后把他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严加看管。这样赵珩既不会成为别人的棋子,也不会成为康王自己的威胁。
“殿下,”冯七说,“您恨康王吗?”
赵珩看了他一眼。
“不恨。”他说,“在这座皇宫里,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恨不会让你活得更好,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冯七低下头。
苏公公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是恨,是分寸。
“那你来我这里,是他安排的?”赵珩问。
“是。”
赵珩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雨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啪啪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门。
“冯七,”赵珩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拒绝吗?”
“什么?”
“康王让你来我府上。他问我的时候,我完全可以拒绝。我可以说不缺人,可以说你不够格,可以说任何理由。但我没有。”
冯七看着他。
“因为我欠你的。”赵珩转过身来,“在京城,你为了我把账册交给了康王。那是你冯家几代人的心血,是苏公公拿命换来的。你把它交出去了,为了我。我不能不领这个情。”
“殿下不欠奴才什么——”
“我欠。”赵珩打断了他,“我欠你一条命。苏公公的死,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保我,他不会去找康王,不会被抓,不会死。”
冯七沉默了。
赵珩说得对。苏公公的死,确实和保赵珩有关。但苏公公是自愿的。他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赵珩的命,换冯七的命,换那批账册能够留存下去的可能。
“殿下,”冯七说,“苏公公不后悔。”
“我知道。”赵珩的声音有些低,“但我后悔。”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哗哗的,像有人把整条河倒扣在了房顶上。冯七和赵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像雨一样,密密地织在他们之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裹了进去。
过了很久,赵珩开口了。
“你在府里做什么差事?”
“还没分派。周公公说让我先歇几天。”
“周公公?”赵珩的眉头皱了一下,“哪个周公公?”
“浣衣局调来的那个。姓周,五十来岁,以前在宫里当过管事。”
赵珩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但既然是从宫里来的,应该知道规矩。你去跟他说,就说我说的,让你到正院来当差。”
“殿下——”
“我这里缺一个管书房的人。”赵珩说,“你会识字,会研墨,会整理书卷。比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太监强。你愿不愿意?”
冯七看着赵珩,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在京城的时候,他是御书房的小太监,每天给赵珩研墨铺纸。如今到了南京,又要回到同样的位置,做同样的事。
像是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但又不是原点。京城是原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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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是新的开始,虽然做的事一样,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奴才愿意。”冯七说。
赵珩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搬过来,正院后面有一间空房,你住那儿。”
“是。”
冯七站起来,行了个礼,准备走。
“冯七。”赵珩叫住了他。
冯七停下来。
赵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支笔。不是什么名贵的笔,竹子做的笔杆,羊毫笔头,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安生”。
“你在我这里当差,总要有支笔。”赵珩说,“这支笔我用了两年,写秃了好几支,就这支用着最顺手。送给你。”
冯七接过笔,握在手心里。笔杆还带着赵珩的体温,温热的,贴着他的掌心。
“谢殿下。”
“去吧。”
冯七撑着伞,走出正院,穿过雨幕,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点上灯,把那支笔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竹制的笔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上面“安生”两个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安生。安生立命。平平安安地活着。
这是赵珩对他的期望。不高,不远,只是活着。但在这年头,“活着”两个字,是最低的要求,也是最高的奢望。
他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纸。他又翻了一遍包袱,也没有。最后他在墙角找到了一张发黄的旧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上面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他把它铺在桌上,用指甲把上面的灰尘刮干净,然后拿起那支笔。
没有墨。
他看了看灯盏里的油,又看了看笔尖。犹豫了一下,他把笔尖伸进灯盏里,蘸了蘸灯油。
油在纸上洇开,比墨淡得多,勉强能看见痕迹。
他在纸上写下:
“崇文十八年,四月廿三,雨。”
“余随安王至应天府,今日始见殿下。”
“殿下瘦了。奴才亦瘦了。”
“殿下问奴才恨康王否。奴才不知。”
“奴才但知,恨无益。唯有活着,方有来日。”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灯油写的字在纸上晕染开来,笔画边缘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消失。但字还在,痕迹还在。
这就够了。
他把纸折好,和冯安的绢帛放在一起,藏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只有调子飘飘忽忽地传来,钻进耳朵里,缠在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冯七吹灭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摸着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还有枕头底下那支写着“安生”的笔。
他想,或许这就是命。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赵珩身边。不是因为赵珩是皇子,不是因为他能给自己什么,而是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赵珩是唯一把他当人看的人。
为了这个,他愿意留下来。
哪怕南京也是一座牢笼。哪怕安王府也是一座更大的浣衣局。哪怕前路漫漫,看不清尽头。
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