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北京的秋天比我们出发的城市更干燥,风里裹着的尘土气,混着尾气和烤红薯之类乱七八糟的味道。
程昇在廊桥里走得很慢,倒不是累,是那种第一次到一个新地方的人特有的左顾右盼。他背着那个双肩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顶棚漏下来,把他头顶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我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指示牌。
“江拾,”他叫了我一声,“往哪儿走?”
“你先别动,等我打个电话。”
前辈在我出发前给了我一个号码,说是他在北京的一个老相识。原话是:“那小子活了四百多年,比你多点,他在北京根扎得深。你带着个病人到处跑,总得有人接应。”
我没跟程昇说那么多,只说是个朋友的朋友,能带我们在北京转转。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一个嗓门极大的声音:"喂?是江拾吧?前辈跟我说了!你们到哪了?"
“T3,刚下飞机。”
“得嘞!我在二号门对面停着,一辆灰的帕萨特,你出来就能看见。车牌号京Axxxxx。对了,你是两个人吧?”
“嗯。”
“成,那就俩人,我车够用。挂了。”
我挂掉电话,朝程昇招了招手。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们并排往外走。他的步子依然不急不缓,但我注意到他一直在打量四周。
“第一次来北京?”我问。
“嗯。”他顿了顿,“其实小时候一直想来。我奶奶在北京住过几年,她跟我说过很多这儿的事。后来她走了,我就没再想过这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听出了中间那个“后来”有多重。他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十二岁,那之后他被接回父亲家住了几年,再后来就是一个人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他不用追我。
二号门外面停着一辆灰色的帕萨特,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里面的T恤洗得有些松垮,头发剪得很短,面相粗犷但不凶,嘴角叼着烟,远远地看见我们就抬起手挥了一下。
我走近了,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秒,然后咧嘴笑了。“江拾?比我想的年轻啊。”
“你也是。”
他哈哈大笑,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得,我不跟你客套了,上车吧。我姓魏,你叫我老魏就行。”
程昇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我坐副驾驶。老魏发动车子,熟练地驶出机场,汇入高速的车流。
“你们打算待多久?”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昇,目光很随意,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
“没定,”我说,“看情况。”
“成,那就慢慢逛。北京这地方,逛一礼拜不重样,逛一个月还嫌少。你们住哪儿?”
“还没订。”
“别订了,”他说,“我有套房子空着,东城区,离什刹海走路十分钟。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你们住那儿,不用钱。”
“不用——”
“别跟我客气,”老魏打断我,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又看了程昇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带着一种老魏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锐利,“前辈特意打过招呼,说让我招待好你们。你要是跟我客气,回头前辈得骂我。”
我没再推。永生者之间的默契就是这么回事——不用说透,该懂的都懂。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从机场高速拐进市区,道路两旁的楼矮下来,树多起来。程昇在后座一直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没睡。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侧着头在看窗外,表情很安静,眼睛里有光。
老魏把他那套房子说得挺谦虚。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家具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客厅的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冰箱里甚至塞了牛奶鸡蛋和几包速冻饺子。
“你们先歇着,”老魏站在门口,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明儿我来接你们,带你们吃早饭。这附近有家豆汁儿店,你们外地人肯定没喝过。”
“好。”我说。
他走了之后,程昇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转过头来看我。“江拾,你这个朋友……人挺好的。”
“刚认识。”
“那还挺热心的。”
“对。”我没多解释。
程昇挑了朝南那间卧室,把小双肩包放在床头,没有打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胡同里的树,灰色的屋顶。秋天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
“你在看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里和我以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更吵一点。奶奶说北京以前到处都是鸽哨声,现在没怎么听到了。”
我不知道鸽哨是什么,但没问。三百多年里我来过北京很多次,比大多数北京人都更熟悉这座城市,但我从来没注意过鸽哨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们没出去,只在楼下超市买了点面条和青菜,煮了两碗素面。程昇洗碗,我站在旁边擦。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转不开身,手臂偶尔会碰到。
他的手比前几天更凉了一些。水冲在他手指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指尖泛白。
“水凉了,”我说,“换热的。”
“还好。”
“换热的。”我把水龙头往热水那边扳了一下。
他没再争。
第二天早上八点,老魏准时来了。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烧饼。“走,带你们喝豆汁儿去。”
那家店藏在一条胡同里,门面极小,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但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附近的老北京,端着搪瓷缸子等着。老魏挤进去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很快就端了三碗出来,放在门口的矮桌上。
程昇端起碗闻了一下,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小口喝了一口,沉默了会儿,咽下去了。
“怎么样?”老魏问。
“……挺特别的。”
我在旁边端着自己那碗,酝酿了勇气,然后喝了一口。
那一瞬间我整个三百多年的味觉记忆全被激活了——酸、馊、咸、臭,还有些我说不上来的,像是发酵过的抹布水。我端着那碗东西,愣了整整五秒,默默地放回了桌上。
“江拾?”程昇看着我,嘴角微微抽动。
“人类为什么会发明这种东西。”我说,语气比我预期的还要沉重。
老魏在旁边笑得拍桌子。“哈哈哈哈,第一次来北京的外地人都这表情!”
程昇也笑了,整个人肩膀都在抖。我看见他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碗豆汁儿喝得也算值了。
“还行。”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真的还行。”
老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就装吧”。我没理他。
吃完早饭,老魏带我们在胡同里走。他没带我们去那些有名的景点,而是沿着一条又一条窄巷子慢慢地穿行,从什刹海走到南锣鼓巷,又从南锣鼓巷拐进更小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一路上他讲这讲那,哪个院门口的石墩子是哪朝的,哪棵槐树底下出过什么名人,哪条巷子以前是卖什么的,语气跟唠家常一样。
程昇跟在我们后面,偶尔问一句。他的问题都不大——“这家店开了多少年了”“这个院子是什么时候的”——但都问得很认真。
走得很慢。我看着那些灰色的砖墙、斑驳的门楣、墙缝里探出来的野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以前见过的画面。这条胡同,我三百多年前走过,那时候路还是土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驮货的驴子从身边经过。一百多年前,再来的时候,砖房多了,街上有了黄包车。而现在又是另一副模样。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又能认出来——因为格局没变,树的位置没变,某些院落的轮廓还在。
这大概就是北京和别处不一样的地方。别的城市拆了就是拆了,换了一茬建筑就换了一茬人,什么都留不下。但北京不是,它的旧藏在新的底下,一寸一寸地挖才能看见。
程昇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那棵树很粗,两个人的手臂合抱才能围住,树皮苍老龟裂,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了半条巷子的天。老魏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我停在程昇旁边。
“这棵树,”程昇说,“应该很老了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挂着一块铁牌,字迹锈得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数字。“三百年往上。”我说。
程昇没有接话。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树皮。那动作很小心,像在摸一个陌生人的手背,怕惊动它似的。
“三百年的树,”他说,语气很轻,“那它见过很多人啊。”
我站在他旁边,他不知道那句话落在我的耳朵里有多重。
“走吧,”我说,“老魏走远了。”
他收回手,转身跟上来。
中午老魏带我们在一家胡同里的小馆子吃了炸酱面。碗很大,酱很香,菜码堆得冒尖。程昇吃得不快,把拌好的面一口一口地吃完。
“好吃?”我问。
“嗯。”他放下筷子,“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来北京,第一顿要吃炸酱面。”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奶奶做的炸酱面很好吃。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了。她说她做的炸酱面是跟北京人学的,我就想,来北京吃一碗正宗的,看看跟她做的像不像。”
“像吗?”
他想了一下。“不太像。她做的时候会放一点糖,没那么咸。”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东西,他没有再多说。
下午老魏有事走了,说晚上再联系。我和程昇继续在胡同里走。没有目标,没有路线,看到哪条巷子顺眼就拐进去,走不出来就掏出手机看地图再走出来。
程昇今天走得不快,不过一直没喊累。只是中途在一条巷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大概五分钟,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我没问他累不累,我知道问了他也只会说不累,不如让他自己停。
我们走到了一条特窄的巷子,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程昇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看着他的背影,外套在秋天的光影里慢慢移动,他停下脚步弯下腰看一只趴在墙根下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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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只橘猫,胖得像沙发靠垫,眼睛被太阳晒得眯成了一条缝。程昇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慢慢靠近猫的鼻尖。猫没躲。它眯着眼睛,鼻尖凑过来碰了碰程昇的指尖,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小尖牙。
程昇嘴角弯了一下。那只猫被他挠了几下下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他掌心里顶。
“它喜欢你。”我说。
“猫对谁都这样,”他说,“只要你耐心蹲下来。”
“你对猫倒是挺有研究。”
“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猫毛,“就是觉得它们挺好的。你不理它,它也不理你。你去靠近它,它会先想值不值得。值的话,它就让你摸。”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我们走了很久。没有目的地,也没有赶路的必要,就是一条巷子接一条巷子地走下去。秋天的北京有一种很特别的颜色——并非金色,是一种更旧、更柔和的灰黄色。墙上的爬山虎开始红了,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慢慢晃动。
有鸽群从头顶飞过。
程昇停下脚步,抬头看那群鸽子。它们在天上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落在一片灰瓦的屋顶上,咕咕地叫。
“这就是鸽哨吧。”他说。
我仔细听了一下,确实有一种细细的、悠悠的声音从鸽群的方向传过来,不是鸟叫,是绑在鸽子腿上的哨子被风灌响的声音。那声音不吵,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像在天上轻轻拉着一根很长的丝线。
“嗯,”我说,"你奶奶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他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群鸽子歇够了,又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暮色里盘旋了一圈,朝远方飞走了。
他转过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光。“江拾,你有没有觉得……北京这个城市,它好像一直在等着你来。等多久都行。”
“你才来一天。”
“一天就够了,”他说,“有些地方你待一辈子也感觉不到什么,有些地方你一进来就觉得自己来过。”
我没接话。我没法告诉他,我确实来过。来过太多次了。
晚上老魏请我们吃涮羊肉。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水汽模糊了玻璃窗,外面胡同里的路灯变得朦胧而暖黄。老魏把一盘又一盘的肉往锅里下,动作熟练。
“你们今天走哪儿了?”他问。
“就瞎逛,”程昇说,“从什刹海走到了一条有橘猫的巷子。”
“嘿,那猫我认识,”老魏咧嘴笑,“胖得跟个球似的,天天在那墙根底下晒太阳。你喂过它吗?”
“没,就摸了一下。”
“那下次去的时候带根火腿肠,它认吃的。”
程昇点头,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蘸了麻酱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但能看出来他是享受的,眼睛会微微眯一下。
老魏又涮了几片肉,一边涮一边说:“明儿我上午带你们去逛逛,下午我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好。”程昇说。
我又涮了一筷子白菜,没说话。但我在看老魏,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我和程昇之间来回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程昇肯定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那种眼神我见过,是那种“我大概明白了什么”的眼神,然后紧接着是“我不该待在这儿”的眼神。
老魏活了多少年来着?前辈说他四百多岁。那确实够老了,老到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该什么时候离场。
吃完饭老魏说晚上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走后我和程昇沿着什刹海往回走,岸边的柳枝还绿着,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
程昇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我看了一眼,他的指尖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半截指节。“冷?”
“一点。”
“明天多穿一件。”
“嗯。”
我们继续走。走到一座小石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扶着桥栏看了看下面的水。水面很暗,只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和近处的柳影。
“江拾。”
“嗯。”
“你以前来过北京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
他没有追问。但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像怀疑,也不像探究。
“那你算故地重游了,”他说,“我是第一次来。”
“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就像我说的,好像来过一样。”他顿了顿,“我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第一次去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的空气、气味、光线……好像都在记忆里存着。我奶奶说,这是因为有些人上辈子来过。”
“你信这个?”
他笑着回答。“不信。但如果是真的,我上辈子应该是个北京人。”
永生者手册:
5.永生者活着很难,尤其困难的是找事做。大多数永生者都是虚无主义者。由于永生的诅咒,香烟,酒精,毒品对他们通通无效。永生者们会逐渐变得情绪淡漠,失去自我。这被永生者们叫做永生者综合症,而他们都在尽力寻找解药。
程昇剩余寿命:9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