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颗活了好久好久的老树,一动不动。直到枝桠旁突然开出一朵只有一季的花,当他的花瓣被吹落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还能感觉到风。
很抽象的比喻吧,我把辞呈递上去的时候也觉得很抽象。
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我推开人事科的门进去,把辞呈放在科长桌上。
科长看了好几眼,然后抬起头看我,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小江?你这是……”
“辞职。”我说。
“我知道是辞职,”他把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
“家里有事。”
“什么事?”
“老家拆迁,分了三套房,”我面不改色地说,“我妈让我回去当包租婆。”
科长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大概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表情诚恳,眼神空洞,三百多年的撒谎功底不是盖的。
“你……”他张了张嘴,“你确定?”
“确定。”
“那你的病人怎么办?”
“我已经把所有病人的病历整理好了,交接给李医生,他同意了。”
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辞呈上签了字。“行吧,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拦你。不过你那个十六床……”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十六床的程昇,”科长说,“你今天给他办出院手续吧,我听说他情况不太好,你想走之前把他安顿好也行。”
“已经办了。”我说。
科长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人事科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个调调,惨白、刺眼。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上面有一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程昇。
消息写的是:“我请假了,可以陪你。”
我删掉了“请假”,改成了“休假”。然后点击发送。
三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你不用上班?”
“我休年假,七年攒的一次性休完。”
“那你的病人呢?”
“交给同事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但也就那么一瞬,下一秒我就转身往十六床走去。
程昇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坐在床边等我。那只歪脖子千纸鹤被他放在了床头柜上,没有带走。
“江医生。”他站起来。他的身形偏瘦,脊背挺得很直。卫衣的帽子搭在背后,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走吧,”我说,“出院手续办好了。”
他拿起床上的一个双肩包——很小,很旧,洗得发白。“就这些?”我问。
“嗯,就这些。”
我接过他的出院小结和病历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程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他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帮你办了出院,不是因为你的病好了,”我说得很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而是因为继续住院对你的病情没有实质帮助。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治疗和不治疗,差别不大。”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是说实话,不治疗的话,你可能……更短。”其实这是在放屁,寿命既定,治不治疗都不会更改。可能我是在为那个“三年”做铺垫。
他沉默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江医生,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习惯了。”
“那正好,”他说,“我也不想治了。住院太闷了,天天闻消毒水的味道,我快吐了。”
“你确定?”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而认真。“如果终于有人能陪我活一天,也够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却让我莫名心悸。
我别开视线,假装在看窗户外面。“行了,别那么煽情,我就是自己想出去转转,刚好带个人陪着我,省得路上无聊。”
他笑了一下,没拆穿我。
我们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天的阳光落下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外面的空气真好。”
“医院里都是福尔马林味。”
“还有消毒水味,药味,死人味......”他侧过头看我,“江医生,以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玩够了再说。”
“那你玩够了之后呢?”
“再说吧。”
他没再追问。
我带他去了停车场。我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旧款SUV,买了快十年了,里程数不高,因为平时也就医院和公寓两点一线。我打开后备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收纳箱,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把伞。
“你先上车,我送你回家收拾行李。”
他坐上副驾驶,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我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住院部大楼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住了一周,”他说,“蛮舍不得的。”
“舍不得什么?消毒水?”
“舍不得窗外面那棵银杏树,”他说,“每天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穿过叶子照进来,在床单上晃来晃去的,特别好看。”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棵银杏就在十六床窗户正对的方向,再待下去叶子就黄了,风一吹就只剩枝丫。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半个城市,到了他住的地方。那是一片老小区,楼不高,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忽明忽灭。他住在五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往上。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次,扶着扶手歇了几秒。“没事吧?”我问。
“没事,走吧。”他继续往上爬。
到了五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开了,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味道扑面而来——是一种“没有人气”的味道,干净冷清。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只杯子,杯底有一圈水渍,已经干了。
“你随便坐,”他说,“我收拾一下。”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装东西。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家给我的感觉和程昇本人一样——干净、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墙上什么装饰品都没有。茶几上甚至不存在一盒纸巾。
书架上有一格放着几本相册,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翻。
“好了。”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就这些。”
“你确定?衣服够吗?”
“够了,不够再买。”他说得很随意。
他说完就笑了笑,低头换鞋。
我看着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样子,后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程昇,”我说,“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才发觉怪怪的,感觉听着不像什么好话。不过程昇没有在意。
“什么地方?”
“一个酒吧。”
他直起身,有点意外。“你还会去酒吧?”
“偶尔。”
他没多问,点了点头。
天已经黑了。我把他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开车穿过城市,拐进巷子里。巷子越开越窄,最后在一面长满爬山虎的老墙前停下。
“现在的剧情像不像人贩子一步步终于把小孩骗到手里了。”我笑着打趣。
程昇没有回答,透过后视镜他正静静看着我的眼睛。
隔了一会儿,他才说话。
“这里?”他下车,左右看了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跟我来。”
我带着他走到那面墙前,在第三块松动的砖头上按了一下。墙无声地滑开一扇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愣住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程昇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前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只玻璃杯。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人,眼神没有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前辈。”我打招呼。
“嗯。”他的目光在程昇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坐。”
我带着程昇走到吧台前坐下。程昇打量着周围,目光里有好奇,但没有失态。“这地方……好隐蔽。”
“是我朋友的店,”我说,“不对外营业。”
前辈倒了两杯酒推过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能喝吗?”前辈问。
程昇是凡人,喝酒会加速寿命消耗吗?答案是不会,寿命是既定的,喝不喝酒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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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喝。”我说。
程昇端起酒杯,闻了一下。“威士忌?”
“嗯。”前辈说。
程昇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挺烈的。”
“慢点喝。”我说。
但他没有慢。他端着那杯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没停。我在旁边陪着他,我的酒杯几乎是满的——喝酒对永生者没用,威士忌和凉白开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前辈擦完杯子,又拿起另一只,不再说话。
酒吧里很安静,低沉的爵士乐从角落里那台老式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程昇的脸渐渐泛起了红晕,从他的耳尖蔓延到颧骨,像被晚霞染过一样。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散,不再那么聚焦。
“江医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没对你好。”
“你辞职了,”他说,“还骗我说是休假。”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医生说住院部的人说你交了辞呈。”
我沉默了几秒。“谁跟你说的?”
“夏姐来给我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她说江医生挺够意思的,为了陪你连工作都不要了。”他的笑有点醉意,有点无奈,“她还说,你是个怪人。”
“她没说错。”
程昇转过头看我。酒吧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湿漉漉的。
“江拾,”他叫我名字,“你为什么啊?”
我张了张嘴。那一瞬间,我想过很多回答,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因为你吧。”
他看着我,目光迷蒙,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脸上是那种不带任何防御的、完全放松的表情。
“你说话真的好奇怪。”他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酒杯已经空了大半。前辈走过来,默默地又给他添了一点。
“前辈,”我说,“够了。”
前辈看了我一眼,放下酒瓶,转身走了。
程昇趴在吧台上,侧着脸看我。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像是困了,又像是在等待。
“江拾,”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好像有点醉了。”
“我知道。”
“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醉过。”
“那你今天破例了。”
他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在吧台前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下来的侧脸,呼吸越来越平稳,眉头微微舒展。
“前辈,”我低声说,“我先走了。”
前辈从里面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江拾。”
“嗯?”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我没回答。
我起身,把程昇从吧台上扶起来。他比我想象中轻,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我肩上,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我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出酒吧,穿过那扇暗门,回到巷子里。
夜色很凉,秋天的风裹着梧桐叶的味道。我打开后车门,把他轻轻放在后座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导航的目的地是机场。后备箱里,我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登山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药品、他的病历复印件。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城市的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程昇在后座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他头顶那个数字还在——92。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在晨光破晓时变成了91。
我踩下油门。
前面的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我知道,无论开多久,这个数字都会一直在那里,一天一天地减少。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日子,变得值得。
下一站是——北京。
永生者手册:
4.永生者与凡人之间没有生殖隔离,但后代不会继承永生的特质。由于永生者与凡人的寿命不对等,历史上绝大多数永生者都选择不与凡人建立长期亲密关系,以避免永恒的离别之痛(这也是永生者一直不被世人发现的原因之一)。该现象被永生者社群称为“永生者困境”。
程昇剩余寿命:9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