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恐龙世界 > 43.你们走
    林小禾是被冷醒的。

    不,不是冷醒的。她一夜没睡。她只是闭着眼睛,靠着树干,听着绒绒的呼吸声,听着小角的呼噜声,听着小智偶尔的“啾”。她不敢睡,怕睡着了再醒来,它们就不在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绒绒的翅膀还盖着她。但绒绒的呼吸不对——太重了,太急了,像人在发高烧时的喘息。她伸手去摸绒绒的头,烫的。她缩回手,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不是新的,是昨天伤口渗出来的,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小角趴在她脚边,脚上包的兽皮被血水浸透了,颜色从浅棕色变成了深褐色。它睡着,但睡得不安稳,腿时不时抽一下,像是疼的。

    小智缩在绒绒脖子旁边,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它昨天只吃了半块鱼干和两颗坚果。

    林小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应急包里没有吃的了。最后一颗坚果昨晚吃完了。鱼干昨天中午就吃完了。水袋是空的,水坑里的水昨天就喝光了,今天只剩一层泥浆。

    她看了看远处。灰白色的荒漠,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地平线。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路。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一夜没睡想出来的决定。是早就想好了,只是不敢承认的决定。

    她轻轻拿开绒绒的翅膀,站起来。

    “你们走吧。”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绒绒没动。它还在睡,呼吸很重,翅膀垂在地上。

    小角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睛,“咩”了一声,想站起来。但它左前脚一着地就缩回去了,疼得鼻子皱了一下。它试着用三条腿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狗。

    林小禾蹲下来,伸手想扶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怕一碰就舍不得了。

    小角自己站稳了,走到她面前,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咩”了一声——饿了吗?要吃早饭吗?

    她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

    “小角,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不要跟着我了。绒绒飞不动了,你脚破了,小智没东西吃了。跟着我,都会死。”

    小角歪头,显然没听懂。它又拱了拱她的手,“咩”了一声——你在说什么?

    绒绒醒了。

    它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角,然后慢慢站起来。翅膀收着,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痛。它走到她面前,歪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她不敢看。

    “绒绒。”她说,“你带小角和小智回去。回那个山洞。那里有吃的,有水,安全。”

    绒绒没有动。它歪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哑的咕噜——不。

    “绒绒,听我的。”她的声音在抖,“我没事。我一个人走。你们回去。”

    绒绒又发出一声咕噜,这次更短,更坚决——不。

    小智从绒绒脖子旁边爬起来,抖了抖羽毛,跳上她的肩膀,用头蹭了蹭她的脸。“啾”了一声——早安。

    她把小智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地上。

    “小智,你也回去。”

    小智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歪头,“啾”了一声——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应急包旁边,蹲下来,把包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她把空水袋拿出来,放在地上。把装鱼干的蕨叶包拿出来,空的,放在地上。把最后一块备用兽皮拿出来——昨天给小角包脚用掉了,只剩一小条边角料,放在地上。

    她把包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空包背在身上,拿起短鱼叉。

    “这些东西都给你们。”她指了指地上的空水袋和空蕨叶包,“水袋可以接雨水。蕨叶包可以装东西。这块兽皮可以包伤口。”

    她站起来,看着它们。

    “我走了。你们别跟来。”

    她转过身,朝一个方向走去。她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她只是想走。离开它们。越远越好。

    她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绒绒的叫声。不是咕噜,是那种长长的、悠长的鸣叫,像唱歌,又像哭。她听过这个声音——上一次是在风暴里,绒绒站在风口,用身体挡住风的时候,叫的就是这个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

    走了十步。

    身后传来小角的叫声。“咩——咩——咩——”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它在叫她。它不懂为什么要走,它只知道她不回头了。

    她的手在抖。鱼叉握不稳。

    她咬住嘴唇,加快脚步。

    走了二十步。

    身后传来小智的叫声。“啾啾啾啾啾——”又急又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鸟。小智在追她。她听到小智的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到了绒绒的翅膀声。绒绒飞起来了——不,不是飞,是扑腾。翅膀扇了两下,离开地面,落下来,又扇了两下。

    然后小智的叫声停了。

    她猜是绒绒把小智叼回去了。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

    走了五十步。

    身后的声音都停了。没有鸣叫,没有“咩”,没有“啾”。只有风,从荒漠那边吹过来,干燥的、呛人的尘土味。

    她停下来。

    站在灰白色的荒漠中间,周围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平线。

    她慢慢蹲下去。

    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捂着嘴、不出声地哭。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滴在灰白色的干土上,一下子就没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吞掉了,“绒绒……小角……小智……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

    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露出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不暖,但刺眼。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

    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但她站起来了。

    “林小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你妹把绒绒、小角、小智赶走了。”

    “你妹是坏人。”

    “但是你妹不想它们死。”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她知道方向——东北方。极光的方向。回家的方向。

    “走吧。”她对自己说,“一个人也要走。”

    她朝东北方向走去。

    一个人。

    ---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停下来。

    不是累了。是她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从赶走它们开始就在抖,到现在没停过。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土,手背上有一道昨天被树枝划的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她把手放下来,握紧鱼叉。鱼叉也在抖。

    “别抖了。”她跟自己的手说。

    手没听。

    她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地面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褐色,从碎石变成了干裂的泥地。裂缝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她得绕来绕去,有时候绕一大圈才能过去。

    走得很慢。不是路难走,是她总忍不住回头看。

    每次回头,身后都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荒漠,灰褐色的泥地,空荡荡的,连一棵树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七次。

    第八次的时候,她对自己说:“别看了。它们没跟来。”

    她没再回头。

    中午,她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

    说是树,其实就是一根树干,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枝条全断了,树皮被风刮没了,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

    她在树干旁边坐下来,把应急包放在腿上,打开。

    空的。

    她把空水袋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水袋内壁干了,粘着一层白色的水垢。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

    她把水袋塞回去。

    把空蕨叶包拿出来。包上还沾着鱼干的碎屑,她用手指抠了抠,抠下来一点点,放进嘴里。腥的,硬的,嚼了两口就没了。

    她把蕨叶包塞回去。

    把那一小块边角料兽皮拿出来。很小,只有她半个巴掌大,上面沾着小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

    她把兽皮贴在脸上,蹭了蹭。

    “小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把兽皮叠好,塞进兽皮背心里面——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靠着那根枯树干,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她只是在想事情。

    在想绒绒的翅膀是什么时候开始受伤的。是在风暴里吗?还是更早?在飞越蜥蜴群的时候?在躲避风暴的时候?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绒绒就已经在疼了,只是没告诉她?

    在想小角的脚是什么时候开始磨破的。是走碎石路的时候吗?还是在更早,在走那片灰白色的荒漠的时候?它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一声都没叫过。

    在想小智是什么时候开始饿瘦的。它以前圆滚滚的,像一个毛球。现在她捧在手心里,能摸到它的肋骨。

    “我早该发现的。”她轻声说。

    “我早该让它们回去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但是我自私。我想让它们陪我。”

    “我想回家。但我也想有它们在身边。”

    她吸了吸鼻子。

    “林小北,你妹好自私。”

    没有人回答。

    风从荒漠那边吹过来,把枯树干吹得嘎吱嘎吱响。

    她站起来。

    “走吧。”

    ---

    下午,她走到了一片乱石滩。

    石头很大,比她的头还大,堆在一起,像被人随手扔的。石头之间是深深的缝隙,她得爬过去,有时候手脚并用,像个四脚朝天的乌龟。

    她爬得很慢。鱼叉别在腰上,应急包背在背上,每爬一步都要先试一下石头稳不稳。

    爬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坐下来,喘气。

    腿在抖。不是因为累——确实累,但不只是累。是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没喝水。胃在抽,头有点晕。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远方。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光,没有裂缝。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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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白色的地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我走对方向了吗?”她轻声问自己。

    她不知道。

    绒绒不在天上,没有人帮她看方向。她只能凭感觉走。

    凭感觉。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完了”的笑。

    “林小北,你妹迷路了。”

    “在荒漠里。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绒绒。没有小角。没有小智。”

    “你妹好惨。”

    她坐在石头上,从兽皮背心里摸出那个小玩偶。

    绒绒玩偶。

    白色的羽毛都脏了,沾着土和血,翅膀歪了,脖子也歪了,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很小。刚好能握住。

    “绒绒。”她轻声说,“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

    “我让它们走了。”她说,“绒绒、小角、小智,都走了。”

    “我一个人了。”

    “像一开始一样。”

    “不对,一开始我还有你呢。”

    她把玩偶举到眼前,看着它歪歪扭扭的翅膀。

    “林小北送我的时候说,‘以后绒绒就代替我保护你了’。”

    “绒绒真的保护我了。”

    “保护了很多很多次。”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滴在玩偶的头上,把白色的羽毛洇湿了一小块。

    “但是绒绒受伤了。小角也受伤了。小智饿了。”

    “我不能让它们再保护我了。”

    “我得保护它们。”

    “所以我把它们赶走了。”

    她把玩偶贴在胸口,靠着心脏的位置。

    “林小北,你妹做得对吗?”

    没有人回答。

    风从乱石滩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她坐在那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玩偶,哭了很久。

    ---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乱石滩的尽头。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灰白色的平地。和昨天走过的一模一样。没有树,没有水,没有路。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那层暗红色的云又出现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还是红的,像干涸的血。

    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应急包放下来。

    今晚住在这里。

    不需要搭帐篷,不需要铺床。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躺下。

    她生了一堆火。

    柴火不多了。她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几根干树枝,又从地上捡了一些枯草。火很小,小到只能照亮她面前的一小块地方。

    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

    小角不在,没有人枕她的脚。

    绒绒不在,没有翅膀盖在她身上。

    小智不在,没有毛球蹲在她肩膀上。

    只有她一个人。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

    她从兽皮背心里拿出那个玩偶,放在膝盖上。

    “绒绒。”她说,“就剩你陪我了。”

    玩偶不会说话。

    她拿出那块沾着小角血的兽皮,放在玩偶旁边。

    “小角。你也陪着我。”

    兽皮不会说话。

    她从地上捡了一小片枯叶,放在兽皮旁边。

    “小智。你也陪着我。”

    叶子不会说话。

    她看着火堆,看着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

    “你们都不会说话。”她轻声说,“但你们是绒绒、小角、小智。”

    “够了。”

    她把玩偶、兽皮和叶子收进兽皮背心里,贴着心脏。

    然后她靠着应急包,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不多,稀稀拉拉的。没有月亮。天很黑。

    “林小北。”她说,“你妹今天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你妹没有哭很久。哭了半个小时,然后就站起来了。”

    “你妹是不是变厉害了?”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妹还是想你。”

    “想你做的红烧肉。想妈做的糖醋排骨。想爸煮的面。想大哥买的奶茶。”

    “你妹好饿。”

    她摸了摸肚子。

    “好饿好饿。”

    “但是没东西吃。”

    “没关系。明天找。”

    她看着星星。

    “晚安,林小北。”

    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晚安,绒绒”。

    也没有说“晚安,小角”。

    也没有说“晚安,小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口,就代表它们不在。

    “晚安。”她只说了一个词。

    然后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火堆慢慢灭了。

    灰烬被风吹散了。

    她一个人,蜷在那片灰白色的荒漠里,没有翅膀盖,没有脚枕,没有毛球。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三天。

    出发后的第八天。

    一个人了。

    但她没死。

    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