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的第二天,林小禾发现绒绒飞不动了。
不是不想飞——它试着飞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展开翅膀,用力扇几下,离开地面一两米,然后歪歪扭扭地落下来,像个刚学飞的小智。它的翅膀在抖,不是害怕,是没力气。
“绒绒,别飞了。”林小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绒绒的翅膀。羽毛少了一大半,露出的皮肤上有好几道伤口,结了痂,但有些痂被它扇翅膀的动作挣裂了,在往外渗血。
绒绒歪头看着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那声音沙沙的,不像平时那么清亮。
“你受伤了。飞不动了。我们走路。”
绒绒歪头,然后摇了摇头——它想飞。
“不行。你现在飞,翅膀会废的。”
绒绒又摇了摇头。
“绒绒,听我的。走路。”
绒绒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慢慢把翅膀收起来。它低下头,用喙碰了碰她的手——好吧。
小角从旁边走过来,用头拱了拱绒绒的腿,“咩”了一声——我陪你走。
小智从小角头上跳下来,跳到绒绒背上,“啾”了一声——我也陪你。
绒绒歪头看了看背上的小智,没有把它赶下来。
林小禾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包更轻了——鱼干快吃完了,坚果也只剩十几颗。水袋空了两个,只剩最后一个还有半袋水。
“走吧。”
她们走得很慢。
绒绒走在地上,不像在天上那么优雅。它的腿很细,身体很重,每走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它的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偶尔踩到尖石头,它就缩一下脚,换个地方踩。
小角走在绒绒旁边,时不时用头拱一下绒绒的腿,像是在说“你还好吗”。绒绒每次都歪头看它一眼,然后继续走。
小智蹲在绒绒背上,缩成一团,风把小智的羽毛吹得乱七八糟,但它不动,像长在绒绒背上的一坨灰褐色的毛。
林小禾走在最前面,找路。地面越来越难走,从碎石变成了大块的岩石,岩石之间是深深的裂缝。她得绕着走,有时候绕一大圈才能过去。
太阳出来了——不是完整的太阳,是透过灰蒙蒙的云层的一个模糊的光斑,像一颗发白的眼球,挂在天上,不暖,但至少能看清方向。
“绒绒,我们往那边走。”她指了指东北方。
绒绒歪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好。
中午,她们走到了一片荒漠。
不是沙漠。沙漠有沙丘,有起伏,有风蚀的痕迹。这里什么都没有。地面是平的,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泥地板。没有石头,没有裂缝,没有植物,连一根草都没有。天空是灰白色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天地之间只有灰白色,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这是什么地方?”她停下来,环顾四周。
绒绒站在她旁边,歪头看着前方,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它也不知道。
小角趴在地上,喘着气。它走了很久,脚掌上的兽皮又磨破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肉。它不叫疼,只是安静地趴着,舌头伸在外面。
“小角,脚疼不疼?”
小角抬起头,“咩”了一声——不疼。
“骗人。你都磨破了。”她蹲下来,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备用兽皮,撕成两半,一半给小角包上,一半留着给绒绒。
小角被包脚的时候没有挣扎。它太累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角,再坚持一下。等找到有草的地方,我们就休息。”
小角“咩”了一声,慢慢站起来。
下午,她们还是在荒漠里走。
走了很久,但周围的景色一点都没变。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天,地平线永远那么远。林小禾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她回头看——脚印还在,一串一串的,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方。至少她没走回头路。
绒绒走得更慢了。它的腿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抖,而是体力耗尽的抖。每走十几步,它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头低着,翅膀垂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鸟。
“绒绒,休息一会儿。”
绒绒没有拒绝。它直接趴在地上,把头枕在前腿上,闭上眼睛。小智从它背上滑下来,蹲在它旁边,“啾”了一声,用头蹭了蹭绒绒的脖子。
林小禾拿出水袋,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捧到绒绒嘴边。绒绒睁开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绒绒,再喝一点。”
绒绒没动。
“绒绒。”
绒绒睁开眼睛,又舔了几口,然后摇了摇头——够了。
林小禾把剩下的一点水给小角。小角舔了两口,水就没了。她摇了摇水袋,空的。
“水没了。”她把水袋放回应急包里。
小角抬起头看着她,“咩”了一声——没关系。
“有关系。没水我们会渴死的。”
小角歪头,然后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地面——地面是干的,什么都没有。它舔了两口就不舔了。
小智从绒绒旁边跑过来,蹲在她脚边,“啾”了一声,然后用头蹭了蹭她的脚踝。
“小智,你也不渴?”
小智歪头,“啾”了一声——它还行。
林小禾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大地,灰白色的远方。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没水了。没吃的了。绒绒飞不动了。小角脚磨破了。小智还好,但它小,帮不上忙。”
她停了一下。
“你妹好像……走到绝路了。”
没有人回答。风从平原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呛人的尘土味。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不会死的。你妹不会死的。”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
“走吧。找水。找吃的。找路。”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可能是三个小时。她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迈步。小角跟在她后面,走得更慢,但没停。绒绒走在最后,小智蹲在绒绒背上,时不时“啾”一声,像是在给绒绒加油。
然后,她看到了远处有一个黑点。
不是烟——太低了,太小了。是一棵树。一棵活着的树,孤零零地站在灰白色的荒漠中间,像一个被遗弃的人。
“树!”她的声音沙哑了,“那边有树!”
她加快脚步,朝那棵树走去。小角也走快了,小智从绒绒背上站起来,“啾啾啾”地叫。绒绒抬起头,看了看那棵树,然后跟在后面。
那棵树不大,比她高一点,树干很细,枝条稀疏,但叶子是绿的。树的根部有一小片绿色的草——不多,但足够小角吃一顿。
树旁边,有一个小水坑。
不是溪,不是河,就是一个坑,里面有一些浑浊的、发黄的水。
林小禾跪在水坑旁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水很脏,里面有泥沙和不知名的小虫子在游。她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喝了一口。
不咸,不苦,就是有一股土腥味。
“能喝。”她把水袋拿出来,灌满了。水很浑,沉淀一会儿应该能清一些。
小角冲过去吃草,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嚼。绿草被它嚼得嘎吱嘎吱响,汁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它吃得太快了,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然后继续吃。
绒绒站在水坑旁边,低下头,喝了几口水。它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味道。喝完了,抬起头,歪头看着林小禾,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还行。
小智从绒绒背上跳下来,跑到水坑边,用舌头舔水。舔了两口,打了个喷嚏——水进鼻子了。它用翅膀擦了擦鼻子,又去舔了。
林小禾靠在树干上,看着小角吃草,看着小智喝水,看着绒绒站在水坑边。她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但她没有坐下,她怕坐下就站不起来了。
“绒绒。”她说,“我们今晚就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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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明天再走。”
绒绒歪头,看了看周围。荒漠,一棵树,一个小水坑。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好。”
晚上,林小禾生了一堆小火。柴火不多,她从应急包里拿了最后几根干树枝,又从树上折了几根枯枝。火很小,但能烤东西。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几颗坚果,用石头敲开,取果仁。果仁很小,瘪瘪的,不像之前那么饱满。她把果仁用蕨叶包好塞进热灰里。
然后拿出一块鱼干——最后一块。她把鱼干掰成三份,一份给绒绒,一份给小智,一份留给自己。小角不吃鱼,它还在吃草——那一片绿草被它吃掉了一大半,只剩几根了。
“小角,你留几根。明天还要吃。”
小角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歪头看着她,“咩”了一声——知道了。然后低下头,又咬了一根。
“你每次都说明知道了。”
小角没理她。
坚果烤好了。她把果仁取出来,一颗给小智,一颗给绒绒,一颗给小角——小角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没吃。她自己吃了两颗,又硬又干,没有之前的好吃,但能填肚子。
绒绒吃完了鱼干和果仁,趴在她旁边,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它今天累坏了,眼睛半眯着,呼吸很重。
林小禾伸手摸了摸绒绒的头。“绒绒,你今天走了一整天。辛苦了。”
绒绒歪头,用喙碰了碰她的手——不辛苦。
“骗人。你腿都在抖。”
绒绒没回答。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咕噜。
小角吃完草,走过来,在她另一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它的脚掌上包的兽皮又磨破了,露出红红的肉。她用手轻轻摸了摸,小角缩了一下。
“疼吧?”
小角“咩”了一声——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但我知道疼。”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一小块兽皮——是从绒绒腿上的包扎拆下来的,换下来的旧的,还没扔。她把旧兽皮撕成条,重新给小角包上。小角这次没有挣扎,安静地让她包。
小智吃完坚果,跳上小角的头,蹲在两个短疙瘩之间,缩成一团。“啾”了一声——晚安。
“小智,你今天没捡到坚果。”
小智歪头,“啾”了一声——明天捡。
“好。明天捡。”
林小禾靠着树干,看着天空。今天的星星很少,云层很厚,天边那层暗红色的光不见了——被云挡住了。她不知道方向了,只能凭感觉走。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今天走到绝路了。”
“没水,没吃的,绒绒飞不动了,小角脚磨破了。”
“但是你妹找到了一棵树。一个水坑。一小片草。”
“你妹还没死。”
她低头看了看绒绒。绒绒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角也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小智在小角头上缩成一团,偶尔“啾”一声。
“你妹不会死。”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
“你在等我。”
“妈在等我。”
“爸在等我。”
“大哥在等我。”
“我不能让你们等不到。”
她闭上眼睛。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晚安,小智。”
“明天,继续走。”
小角在睡梦中打了个嗝。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手——在梦里。
小智“啾”了一声。
林小禾没有睡着。她看着夜空,听着风声。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二天。
出发后的第七天。
没水了。没吃的了。绒绒飞不动了。小角脚磨破了。
绝路。
但是没死。
因为有人在等她。
她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