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恐龙世界 > 41. 风暴
    出发后的第六天,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早上还好好的——天灰蒙蒙的,但没有风,没有雨,空气闷得像蒸笼。林小禾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擦汗。小角跟在她后面,舌头伸在外面,喘得像一条狗。小智趴在小角头上,羽毛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澡。

    “好闷。”她停下来,抬头看天。

    云很厚,但不是那种下雨的乌云,而是一种发黄的、像脏棉花一样的云。云很低,压在山丘顶上,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绒绒从天上落下来,站在她旁边。它的羽毛炸开着,不是害怕,而是——空气太湿了,它在散热。

    “绒绒,要下雨了吗?”

    绒绒歪头,看了看天,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雨?那是什么?”

    绒绒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不安的咕噜。

    林小禾没再问。她加快脚步,想在天变之前找到一个可以躲的地方。

    但天没给她时间。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风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风。而是先是一秒钟的完全静止——树叶不摇了,她的头发不飘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然后,“轰”的一声,风像一堵墙一样从西边撞过来。

    她被风吹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应急包在背上晃,人差点摔倒。小角被风吹得趴在了地上,四只脚抓紧地面,身体缩成一个球。小智从小角头上被吹飞了——真的飞了,像一片灰褐色的叶子,在空中翻滚。

    “小智!”林小禾冲过去,伸手去抓。没抓到。小智从她手指缝里滑过去,被风卷着往后飞。

    绒绒从地上弹起来,翅膀一展,追上去。它在空中叼住了小智,用喙轻轻含住,然后飞回来,把小智放在林小禾手里。

    小智蹲在她手心里,浑身发抖,羽毛被吹得乱七八糟,“啾”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谢绒绒。”她把小智塞进兽皮背心里——贴着肚子,小智缩在里面,不动了。

    “小角,你没事吧?”

    小角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咩”了一声——没事,但吓得不轻。

    风越来越大。树被吹弯了腰,枝条“咔嚓咔嚓”地断,像有人在用剪刀剪树枝。地上的碎石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林小禾用手挡住脸,眯着眼睛看前方。

    什么都看不清。天空是灰黄色的,地面是灰黄色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和沙。

    “绒绒!我们得找地方躲!”

    绒绒飞起来——刚飞起来就被风拍了下来,它踉跄了一下,又飞起来,这次飞得很低,贴着地面。它在前面飞,她在后面跑。风太大,她跑不动,只能弯腰走,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角跟在她后面,走得更慢。它的短腿在这种风里完全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被风吹回去半步。它低着头,把脸藏在身体下面,拼命往前拱。

    “小角!坚持一下!”

    小角“咩”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她分不清了——绒绒在一座小山的脚下停下来。山不高,但很陡,山壁上有一个裂缝,不深,但能容下一个人。

    “这里!”林小禾跑过去,钻进裂缝里。

    裂缝很窄,她侧着身子才能进去。里面大概有两米深,最宽的地方刚好够她坐下。小角进不来——它的身体太宽了,卡在裂缝口,进不去出不来,急得“咩咩”叫。

    “小角,你别急。我出来。”

    她爬出来,看了看周围。裂缝旁边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下面有一个凹坑,不大,但小角能蹲进去。她把小角推进凹坑里,小角蹲下来,身体刚好被岩石挡住。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绒绒。”

    小角“咩”了一声——你去哪儿?

    “我马上就回来。你别动。”

    她爬回裂缝里,坐下来,喘气。绒绒没有跟进来。它站在裂缝外面,面朝风的方向,翅膀展开,像一面墙。风吹着它的羽毛,羽毛被吹得向后翻,露出下面灰色的绒羽。它的身体在发抖,但脚一动不动。

    “绒绒!你进来!”

    绒绒没有动。它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喙指了指风的方向——那里有东西。

    林小禾爬到裂缝口,往外看。

    远处,天边有一道黑色的线。不是地平线,是从天上垂下来的。线很粗,在旋转,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绳子,从云层一直连到地面。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龙卷风。

    不是她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细细的、像大象鼻子一样的龙卷风。而是一个巨大的、宽得看不到边界的、像一堵旋转的墙一样的风暴。它从西边压过来,所过之处,树被连根拔起,地被刮掉一层皮,天空和地面之间只有旋转的黑色的风。

    “绒绒……”她的声音在抖,“我们得跑。”

    绒绒歪头看着她,眼睛很亮。它没有跑。它站在裂缝口,翅膀展开,像一面墙。

    “绒绒!那个风会把你卷走的!”

    绒绒没有动。它转回头,看着那道黑色的风暴,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鸣叫。

    那是她第二次听到绒绒唱歌——不,不是唱歌,是呼唤。

    它在叫小角和小智。

    小角从凹坑里探出头来,“咩”了一声。小智从她衣服里钻出来,“啾”了一声。

    绒绒又鸣叫了一声。这次更响,更急。

    林小禾突然明白了。绒绒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了。风暴太快了,她们跑不过。它站在裂缝口,用身体挡住风,是想让她们躲在后面。

    “不……”她爬出裂缝,抱住绒绒的脖子,“你不许站在这里!你进来!我们一起躲!”

    绒绒歪头,用喙碰了碰她的手,然后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进了裂缝。

    “绒绒!!!”

    绒绒没有回头。它站在裂缝口,翅膀展开,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风暴来了。

    先是风——大到她从来没见过的风。裂缝外面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她感觉自己的肺被压住了,喘不上气。然后是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刺得她耳朵疼。

    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小角在裂缝外面叫,“咩咩咩”,声音又急又尖。小智从她衣服里跳出来,跳到裂缝口,往外看——又缩回来,“啾啾啾”地叫。

    “小角!小智!别出去!”

    她伸手把小角从凹坑里拉进裂缝——小角卡住了,她使劲拽,小角使劲往里挤,终于挤进来了,身体被岩石刮破了一块皮,血流出来,但它不叫。

    小智跳上小角的头,“啾啾啾”地叫。

    绒绒还站在外面。

    风卷着碎石打在绒绒身上,“啪啪啪”地响。它的羽毛被风吹掉了好几根,白色的羽毛在黑色的风中旋转,像雪花一样飘远。它的身体在发抖,但脚一动不动。

    林小禾看着绒绒的背影,眼泪掉下来了。

    “绒绒……你进来……求你……”

    绒绒没有回头。

    风暴的中心到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听不到。林小禾睁开眼睛,看到绒绒还站在裂缝口,翅膀半展开,头低着。它身上的羽毛少了很多,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它的腿在抖,但它站着。

    然后风又来了。从另一个方向。

    这次更猛。

    绒绒被风拍在了山壁上,“砰”的一声,声音很闷。它的身体贴着岩石,翅膀被风吹得翻过去,露出下面脆弱的骨骼。它用爪子抓住岩石,指甲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白印,但没有松。

    “绒绒!!!”

    林小禾从裂缝里冲出去,抱住绒绒的身体。风很大,她抱不住,手滑了好几次。她用小角背上的包袱绳子把自己和绒绒绑在一起——绳子很短,她绑了好几圈,手在抖,绑不紧,但勉强固定住了。

    “你赶不走我的!”她对着风喊,嗓子都劈了。

    绒绒歪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它没有再推她。它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身体不再发抖了。

    她们一起站在裂缝口,被风吹着,被碎石打着,被沙土埋着。

    她不记得站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她只知道风慢慢小了,声音慢慢远了,那道旋转的黑色风暴从她们身边擦过去,往东边去了。它经过的时候,天空黑得像夜晚,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绒绒的心跳——隔着绳子、隔着羽毛、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地跳,很稳。

    然后亮了。

    不是阳光。是风暴过后的灰蒙蒙的光。天空还是灰的,但不像之前那么暗了。风变小了,变成了普通的、有点大的风。

    风暴走了。

    林小禾解开绳子,坐在裂缝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绒绒站在她旁边,羽毛少了一大半,身体上到处都是擦伤,白色的皮肤上渗着血。但它站着。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绒绒……你受伤了。”她伸手去摸绒绒的腿,绒绒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小角从裂缝里挤出来,浑身上下全是土,背上被岩石刮破的那块皮还在流血。它走到绒绒旁边,用头拱了拱绒绒的腿,“咩”了一声——你没事吧?

    绒绒低头看了看小角,用喙轻轻碰了碰小角的头。

    小智从小角头上跳下来,跑到绒绒脚边,蹲下来,“啾”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在哭。

    绒绒用爪子碰了碰小智——没事。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绒绒面前,抱住它的头。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她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不许自己站在外面。不许不让我出来。不许——”

    她说不出话了。她在哭。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好。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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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过后的世界,像被重新洗了一遍。

    树倒了。不是一棵两棵,是大片大片的树林,像被巨人踩过一样,所有的树都朝一个方向倒着,树枝断了,树叶被刮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地面被刮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有些地方被风挖出了坑,有些地方被碎石填平了,她认不出方向了。

    “绒绒,你知道往哪边走吗?”

    绒绒歪头,看了看天空。天还是灰的,看不到太阳。它想了想,然后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确定?”

    绒绒歪头——确定。

    “好。走。”

    她背上应急包——包被风刮得破了一个口子,鱼干少了几条,坚果少了几颗,但大部分还在。她系好口子,跟着绒绒走。

    小角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它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就缩一下。但它没有停。

    “小角,你疼不疼?要不要休息?”

    小角抬起头,“咩”了一声——不疼。继续走。

    小智蹲在小角头上,“啾”了一声——我陪着你。

    她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路上全是风暴过后的痕迹。倒下的树、被刮飞的地皮、死去的动物——她看到几只小恐龙的尸体,被风摔在石头上,已经硬了。她绕过去,没有多看。

    天黑的时候,她们找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是浑的,混着泥沙,但至少是水。林小禾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一口——不咸,不苦,能喝。

    “小角,来喝水。”

    小角走过来,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嘴角漏下来,冲掉了下巴上的血痂。

    小智从它头上跳下来,蹲在溪边,用舌头舔水。

    绒绒站在溪边,歪头看着水面,没有喝。它身上的伤口被水汽浸着,应该很疼,但它不叫。

    “绒绒,我给你洗洗伤口。”她拿出水袋,倒了些水在手里,轻轻擦绒绒的腿。绒绒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擦掉上面的血和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还好,不深。应该不会感染。”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一小块兽皮——本来是要给自己做鞋的——撕成条,给绒绒的腿包了一圈。绒绒低头看着腿上绑的兽皮,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这是什么?

    “包扎。你帮我包过,我也帮你包。公平。”

    绒绒歪头,然后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晚上,她们在小溪边的一棵倒下的树旁边休息。

    树很大,树干有她腰那么粗,倒在地上,树根翘起来,像一面墙。她在树干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铺了蕨叶——不是新鲜的,是风暴前枯死的那种,干巴巴的,但能隔凉。

    小角趴在她旁边,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再渗血。小智蹲在小角头上,“啾”了一声,然后缩成一团。

    绒绒站在她旁边,翅膀半展开,盖在她和小角身上。它的翅膀上少了很多羽毛,露出来的部分像秃了一样,但它还是盖着她们。

    “绒绒,你不冷吗?”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不冷。

    “你骗人。你羽毛都没了。”

    绒绒歪头,然后把头别过去了。

    “行行行,你不冷。我冷。你盖着我。”

    绒绒把翅膀收紧了一点。

    林小禾靠着树干,看着天空。风暴过后的天空很干净,星星比之前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今天遇到了大风暴。”

    “好大的风。树被连根拔起。地被刮掉一层。”

    “你妹差点死了。”

    她停了一下。

    “但是没死。绒绒站在风口,用身体挡着。它的羽毛被吹掉了好多,身上全是伤。”

    “你妹哭了。不是害怕。是心疼。”

    她低头看了看绒绒。绒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绒绒很好。它对我很好。”

    “小角也很好。它被风吹得站不住,但还是跟着我。”

    “小智也很好。它被风吹飞了,但没受伤。”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很好。还活着。”

    “你不用担心。”

    她看着星星。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晚安,小智。”

    “明天继续走。”

    小角打了个嗝。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小智“啾”了一声。

    林小禾闭上眼睛。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一天。

    出发后的第六天。

    风暴来了。好大的风。

    绒绒站在风口,用身体挡着。羽毛被吹掉了,身上全是伤。

    但它站着。

    她们都活着。

    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