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不对,不是“下了”。是“砸”了一整夜。
林小禾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大的雨声。在现代,下雨天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听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嘀嗒嘀嗒的,像催眠曲。妈会敲门问“小禾,起床了”,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说“下雨呢,再睡会儿”,妈就说“下雨也要上学”,她就翻个身继续赖。
那时候她觉得下雨天好烦。
现在她才知道,下雨天最烦的不是要上学,而是——你躲在一个山洞里,外面雷声大得像天在裂开,雨点砸在岩石上像有人在用锤子敲,而你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山洞会不会塌。
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天地照得惨白。然后过几秒,雷声才轰隆隆地滚过来,像一辆巨大的货车从头顶碾过,震得洞壁上的小石子簌簌往下掉。
每一次雷响,小角就抖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的颤抖,而是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缩,四条腿同时收紧,脑袋往身体里缩,圆滚滚的身体变成一个更圆的球。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黑褐色的眼珠里映出火光的倒影,湿漉漉的,满是恐惧。
“小角,没事的。”林小禾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雷不会打到你的。你在洞里,很安全。”
小角把脑袋拱进她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咩”。那声音又细又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绒绒站在洞口内侧,它的羽毛已经被火烤干了大部分,恢复了白色。但它没有放松警惕,身体微微前倾,翅膀半展开,像一扇白色的门。它的眼睛盯着洞外,每道闪电亮起的时候,它的瞳孔就缩成一条细线。
“绒绒,你也过来烤火。”林小禾朝它招手。
绒绒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盯着洞外。
“绒绒,你站在那里也没用。雨又不会因为你站那里就停。”
绒绒没有回答。它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刚好挡住了从门帘缝隙里溅进来的一小股雨水。
林小禾叹了口气。
她算是看明白了。绒绒这个人——不对,这只翼龙——认定了要做的事,谁说都没用。它要站在洞口挡雨,就算她喊一百遍“进来”,它也只是歪歪头,然后继续站着。
“行吧,你站着。”她说,“但你要是冷了就过来烤火。听到没有?”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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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不,不是“越大”。是“大到没有更大”了。
林小禾感觉自己像是住在一个瀑布里面。洞外的声音已经不是“哗啦啦”了,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万吨水流冲击岩石的轰鸣声。她甚至听不到雷声了——不是雷声停了,而是雨声太大了,把雷声盖住了。只有闪电亮起的时候,她才知道打雷了。
洞口的蕨叶门帘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好几片叶子被撕了下来,顺着水流冲走了。雨棚上的蕨叶也被风吹得翻了起来,雨水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在地上冲出一条小水沟。
“坏了。”林小禾站起来,跑到洞口,踮起脚尖去够雨棚的缺口。
她个子不够高,够不到。她搬了一块石头垫脚,踩上去,伸手把翻起来的蕨叶拉回来,用藤蔓重新绑好。雨水浇在她头上、脸上、身上,几秒钟就把她浇透了。
她绑好雨棚,从石头上跳下来,浑身滴着水,冻得直哆嗦。
“好冷……”她抱住自己的胳膊,跑回火堆旁边。
小角看到她的样子,发出一声焦急的“咩”,用头拱了拱她的手。
“没事没事,就是淋了点雨。”她蹲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向火焰,“烤烤就干了。”
绒绒从洞口走过来,用喙碰了碰她的脸。它的表情——如果翼龙有表情的话——带着一种“让你别出去你偏出去”的无奈。
“雨棚坏了嘛,不修的话洞里就成河了。”她一边烤火一边说,“你又不帮我修,你站在那里挡雨又不能挡全部。”
绒绒歪头,然后走回洞口,继续站着。
“你看,我说你一句你就跑。”林小禾笑了,“行行行,你站着。你是最棒的挡雨员。”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听起来像是“这还差不多”。
---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她已经分不清时间了——雨声终于小了一点点。
从“瀑布”变成了“大暴雨”。
雷声也远了,轰隆隆的,像有人在远处搬家具。
小角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但它还是把脑袋埋在林小禾怀里,不肯出来。它的眼皮在打架,明显困了,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道闪电亮起,它就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又缩一下。
“小角,你睡吧。”林小禾摸着它的头,“我在这儿呢。雷不会打你的。”
小角发出一声含糊的“咩”,眼睛又闭上了。
闪电又亮了。
小角的身体又缩了一下,但这次缩的幅度小了很多。它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眼皮抖了抖,然后继续睡。
“你看,你在习惯了。”林小禾轻声说,“再大的雷,听多了就不怕了。”
她看了看洞口。绒绒还站在那里,羽毛被从门帘缝隙里吹进来的雨雾打湿了,又变成了浅灰色。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白色的墙。
“绒绒,你累不累?”她问。
绒绒歪头,摇了摇头——如果翼龙会摇头的话。它只是把头左右摆了一下,然后用喙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火堆。
“你是说外面的雨小了,可以过来烤火了?”
绒绒歪头,然后慢慢从洞口走过来,在火堆旁边趴下来。它的身体比平时僵硬,翅膀收拢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站太久有点酸了。
林小禾伸手摸了摸绒绒的脖子。羽毛下面是温热的、急促的心跳。
“你站了这么久,不累才怪。”她把兽皮背心从绒绒身上拿下来——已经干了——重新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把绒绒往火堆方向推了推,“靠近一点,烤烤翅膀。”
绒绒没有动。
“靠近一点嘛。”
绒绒往火堆方向挪了一小步。
“再近一点。”
又挪了一小步。
“行了,就这儿。”林小禾把干柴火加进火堆,火苗窜起来,照在绒绒湿漉漉的羽毛上,水汽蒸腾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绒绒,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她托着下巴,看着洞外的黑暗。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你也不知道?你不是翼龙吗?你们不是应该能预测天气?”
绒绒又歪头,表情像是在说“我又不是天气预报”。
“行吧,你也不是万能的。”她笑了一下,“没关系,停不停都行。反正我们有吃的有柴火。下三天三夜也不怕。”
她看了看小角。小角已经彻底睡着了,脑袋枕在她的脚上,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绿色的舌头。它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你看小角,睡得多香。”她指着小角对绒绒说,“刚才还怕得要死,现在雷都不醒了。”
绒绒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小角的背。
小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另一条腿也搭在了林小禾的脚上。
“又压我。”林小禾没有推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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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又大了。
不是之前那种“瀑布”式的大,而是一种更恐怖的——风吹着雨,雨夹着风,在洞口打着旋,像有人在用巨大的花洒往洞里喷水。
蕨叶门帘被吹得飞了起来,雨水从洞口直接灌进来,在地上冲出一条条小水沟。火堆差点被浇灭,林小禾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风,手忙脚乱地把柴火往里面挪。
“绒绒!帮我挡一下!”她喊。
绒绒冲过来,展开翅膀,挡在洞口。它的身体不算大,但翅膀展开后几乎把半个洞口遮住了。雨水打在它的羽毛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但它一动不动。
林小禾趁机把火堆往洞里深处挪,用石头在周围围了一圈挡水,又把湿了的柴火挑出来,换上干的。
火重新烧旺了。
“好了好了,你过来吧。”她朝绒绒招手。
绒绒从洞口退回来,抖了抖翅膀上的水。水珠四溅,溅了林小禾一脸。
“绒绒!”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抖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绒绒歪头,表情无辜。
“你是故意的吧?”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你就是故意的。”林小禾笑了,拿蕨叶擦了擦脸,“行吧,原谅你了。谁让你帮我挡雨了呢。”
绒绒把头转回来,发出一声得意的咕噜。
小角被她们吵醒了,抬起头,看了看林小禾,又看了看绒绒,发出一声迷迷糊糊的“咩”,然后把脑袋又枕回了她的脚上。
“你就知道睡。”林小禾低头看着小角,“外面的雨都快把洞淹了,你还在睡。”
小角打了个嗝。
“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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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不是停,是小了。从“瀑布”变成了“大雨”,又从“大雨”变成了“中雨”。雷声也远了,偶尔闪一下,亮光弱了很多,像远处有人在拍照。
林小禾靠在洞壁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一整夜没睡,困得不行,但她不敢睡——怕火灭了,怕洞口被水冲塌,怕有什么东西趁着暴雨跑进来。
绒绒靠在她左边,翅膀半展开,盖在她身上。羽毛很暖,像一床被子。
小角枕着她的脚,打着呼噜。
“绒绒。”她轻声说,“你说,我们三个能在这里住多久?”
绒绒歪头。
“我也不知道。”她看着洞口的雨幕,“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
“但是不管住多久,我们都要把日子过好。”
绒绒发出温柔的咕噜,用喙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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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碰她的脸。
“绒绒,你困不困?”
绒绒歪头,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也困了。睡吧。”
绒绒的眼睛又睁开了,看着洞口。
“我来看着,你睡。”林小禾说,“你站了一晚上了,该我值班了。”
绒绒歪头,似乎在犹豫。
“睡吧。”她伸手摸了摸绒绒的头,“我保证,火灭了我就叫你。”
绒绒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变得平稳,喉咙里不再有咕噜声,只有均匀的、轻轻的呼吸声。
林小禾看着绒绒的睡脸——如果翼龙有脸的话。它的喙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舌头。羽毛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好好看。”她轻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翼龙。”
绒绒在睡梦中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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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而是黑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浅灰色。雨还在下,但已经从“中雨”变成了“小雨”。雨点打在蕨叶上的声音从“啪啪啪”变成了“嗒嗒嗒”,温柔了很多。
林小禾还醒着。
她坐在火堆旁边,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兽皮背心上全是水渍。但她笑了。
因为雨小了。
因为洞没塌。
因为火没灭。
因为绒绒和小角都在。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经历了一场大暴雨。”
“比咱们家那边任何一场台风都大。”
“但是没事。绒绒用翅膀挡雨,小角用身体压我的脚。火没灭,洞没塌,我们都活着。”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现在是一个……暴风雨幸存者。”
“说出去谁信?”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松一口气。是那种“我还活着”的庆幸。
绒绒被她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歪头看着她,然后伸出舌头——如果翼龙有舌头的话——舔了舔她的脸。
“绒绒,你的口水好腥。”她没有躲。
绒绒又舔了一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在说‘没事’对不对?”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嗯,没事。”她摸了摸绒绒的头,“我们都没事。”
小角也醒了。它从她脚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小碎牙,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大了。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厚,但边缘有一点点亮光——太阳在云后面,虽然看不见,但它的光透过来了。
小角站在洞口,歪头看着那些亮光,发出一声轻轻的“咩”。
“你也觉得雨快停了?”林小禾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那点亮光越来越亮,从灰白色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
“快了。”她说,“雨快停了。”
绒绒从火堆旁边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三个并排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雨点打在她们面前的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中有一种湿漉漉的、清新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的森林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绒绒,小角。”林小禾说,“谢谢你们。”
绒绒歪头。
“谢谢你们陪我。”
“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躲在洞里,肯定会吓哭。”
她笑了一下。
“虽然我也哭了。但不一样。有人陪着哭,就不那么害怕了。”
绒绒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小角把头拱进她怀里。
她伸出双手,一手搂着绒绒,一手抱着小角。
“好了,煽情结束。”她放开它们,“我去看看柴火还够不够。”
她转身回到洞里,检查柴火堆。湿了不少,但干的还剩一些,够烧一两天的。鱼篓里的三条鱼还活着,甩着尾巴。小角薯没被淋到,还是干的。
“够了。”她自言自语,“撑过今天没问题。”
她走到洞口,看着渐渐变亮的天色。
“林小北,雨快停了。”
“你妹这里要天亮了。”
“你那边呢?”
“你那边是不是晚上?你是不是在睡觉?还是在找我?”
她吸了吸鼻子。
“不管你在干嘛,你妹很好。”
“真的很好。”
“所以你不要担心。”
“你妹会回去的。”
她看着那点亮光,笑了。
白垩纪,第二十五天。
下了一整夜的暴雨。
雷很大,风很大,雨很大。
但是绒绒用翅膀挡雨,小角用身体压她的脚。
火没灭,洞没塌。
她们都活着。
雨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