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恐龙世界 > 21. 气话
    其实不是突然的。

    从鸭嘴龙迁徙那天起,小角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散”了——注意力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以前喊一声就回来,现在要喊三声、五声。它开始在树林里待很久,有时是挖块茎,有时就是站在那里,鼻子朝着西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绒绒也是。以前她一个眼神它就懂,现在学会了装无辜,歪着头看她,就是不行动。

    她能理解。小角想妈妈,绒绒也有自己的世界。她不是它们的全部。

    但她太累了。

    二十一天。没有手机,没有热水,没有红烧肉。每天睁眼就是捡柴火、生火、找吃的、洗兽皮、防虫子、防恐龙。手上的口子从一道变成三道,左腿被灌木划了一条血痕,右手的旧伤还隐隐作痛。

    所以今天她炸了。

    ---

    小角又跑去空地挖块茎了。

    林小禾站在洞口,叉着腰喊了第五声:“小角!回来吃饭了!”

    小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叼着半截块茎,嘴角流着白色汁液,然后——低下头,继续挖。

    “小角!”

    没反应。

    绒绒站在石头上,歪头看着她,又看看小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那声音像是在说“你管不了它”。

    “绒绒,你去把它叫回来。”

    绒绒歪头,没动。

    “绒绒!”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从树干斜坡上滑下去,走到小角面前,蹲下来捧住它的脸。

    “你听不听话?”

    小角嘴里还叼着块茎,眼睛圆溜溜的,表情无辜。

    “我问你,你听不听话?”

    小角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头拱她的手,发出一声“咩”。

    “别撒娇。我喊了你五次,你一次都没理我。”

    小角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草。

    “你还在吃!”林小禾站起来,“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重了。但停不下来。

    “我每天捡柴火、生火、烤鱼、洗衣服、照顾你们两个,手上有茧了看不到吗?手腕还没好利索不知道吗?我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你们还在不在,怕你们走了,怕你们被吃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只有你们俩。你们能不能听话一点?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小角不啃草了。站在那里,嘴里还挂着半片叶子,眼睛看着她,没有动。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用喙碰她的手。

    “别碰我。”她把抽回来,“你也不听话。让你叫它回来你不去,站那看热闹。”

    绒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带着不安的。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我随时可以走,那个坑还在。我回去就不用伺候你们了,有红烧肉、奶茶、热水澡、软床——”

    她的声音在抖。

    “你们知不知道我多想过回去?每一天都想,做梦都想。但我回不去。我只能在这里,跟你们在一起。”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

    “绒绒,你第一天晚上给我送鱼的时候,我以为你能送我回去。你不能。”

    “小角,你从族群跑回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这里可以是我的家。这里不是。永远不是。”

    绒绒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轻得像叹息。

    小角走过来,用头拱她的手。

    “别拱我。”她缩回去。

    小角又拱。

    “我说了别拱我。”

    小角停下。站在那里,黑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委屈,没有无辜,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突然站起来。

    “你们走吧。”

    绒绒歪头。

    “走啊。我不想养了。太累了。你们该回哪儿回哪儿——绒绒回你的树上去,小角去找你的族群。我不要你们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绒绒没有动。小角没有动。

    “走啊!”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弹回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绒绒展开翅膀,飞了起来。没有回头。

    小角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朝树林走去。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又继续走。

    林小禾站在空地上,看着白色身影消失在树冠后,看着棕褐色圆滚滚的身体隐没在灌木丛里。

    风从平原吹过来,凉飕飕的。

    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没哭。不想哭。

    只是太安静了。

    ---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太阳落山了,天空从橙色变紫色,又从紫色变深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回洞里。火灭了,柴火还在角落,整整齐齐的,是绒绒和她一起分类码好的。小角薯堆在另一个角落,是小角挖的。

    床垫上铺着干蕨叶,上面有绒绒的白羽毛和小角蹭下来的碎屑。

    她坐在床垫上,抱着膝盖,看着洞口。

    没有绒绒站在石头上。没有小角趴在洞口。

    只有风,把蕨叶门帘吹得沙沙响。

    “它们真的走了。”她轻声说。

    以为自己会哭,但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缩回去了。胸口有一个洞,不是疼,是空。

    她生火。打火机打了几下没着,手在抖。再打,着了。火光照亮洞口,她把干树枝堆上去,看着火苗变大。

    平时这个时候,绒绒会歪头看她生火,喉咙里发出像笑的声音。小角会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枕在她脚上,打着呼噜。

    她伸手摸了摸脚边。空的。石板冰凉。

    她缩回脚,抱住膝盖。

    “林小北,我把它们赶走了。我是不是很过分?”

    没有回答。火光跳动,她的影子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

    半夜,她被冻醒了。

    火已灭,只剩灰烬。洞口的蕨叶被风吹开,月光漏进来,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蜷在床垫上,身体缩成一团。兽皮背心不够暖,脚趾头失去了知觉。

    平时有绒绒在,它羽毛厚,靠上去像羽绒被。小角身体热,枕在脚上像暖炉。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终于掉下来。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打在膝盖上。

    “我是个大笨蛋。绒绒没做错什么,小角只是在挖块茎。它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知道我生气了,喊它们走。所以它们就走了——因为听话。”

    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

    “林小禾你是全世界最烂的——”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翅膀扇动的声音。

    她爬向洞口,拨开蕨叶。

    月光下,一个白色影子从天空中落下来。

    绒绒。

    它落在洞口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条鱼,鱼还在甩尾巴。它歪头看着她,把鱼放在石头上,用喙往前推了推——给你的。

    “绒绒……你不是走了吗?”

    绒绒歪头,又推了推鱼。

    她伸手摸它的头。羽毛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但眼睛是温热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回来干嘛?我那么凶,我让你走。”

    绒绒用喙碰碰她的手,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

    “你是不是傻?”她哭了,“你回来干嘛呀……”

    然后树林那边传来一声。

    “咩。”

    很轻,很小。

    月光下,一个圆滚滚的棕褐色身影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小角。鼻子上全是泥,嘴里叼着一大把蕨类嫩芽,用什么东西捆着。脖子上还挂着那条淡红色石子项链。

    它没走过来。站在那里,歪头看她——像是在问“我可以回来了吗”。

    “小角……”她的声音碎了。

    小角往前走一步,停下来,又看她。

    “过来。”她蹲下来,张开手臂。

    小角走过来了。走得慢,每走一步都看她一眼。走到面前,它把嘴里那把嫩芽放在她脚边,然后用头拱她的手——很轻,试探性的,带着不安的。

    林小禾抱住小角的头,把脸埋进它脖子旁边。它的皮肤粗糙,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还有一股热乎乎的生命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角被她抱着有点懵,但没有挣扎,安静地站着,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咩”。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她一手抱着小角,一手搂着绒绒,蹲在洞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真的想让你们走……我就是太累了……控制不住自己……我说话不过脑子……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还凶你们,我是不是有病?”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你也知道”。

    “绒绒你别在这时候吐槽我……我在道歉呢……”

    小角用头拱她下巴,发出一声闷闷的“咩”。

    “小角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只会吃。你除了吃还会挖块茎,还会背树枝,还会陪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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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留下来,我特别开心。我再也不会说让你们走这种话了。”

    她转头看绒绒:“谢谢你回来。虽然只叼了一条鱼,不够三个人吃。”

    绒绒歪头。

    “但是谢谢你。真的。”

    ---

    她们三个在洞口坐了很久。

    半夜了,林小禾把那条鱼烤了。分成三份——一份给绒绒,一份掰一小块放小角面前算心意。小角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把鱼块吹到地上。

    “小角你故意的吧?”她瞪它。

    小角歪头,无辜。

    绒绒叼起那块被喷过的鱼,仰头吞了,然后歪头看小角,发出一声嫌弃的咕噜。

    “绒绒你别吃,脏了!”林小禾赶紧看它的嘴。

    绒绒歪头,表情像是说“没事,我不嫌弃”。

    “你不嫌弃我嫌弃。算了,你都吃了。”

    她把自己那份吃完,然后把蕨类嫩芽递给小角:“你叼回来的,还给你。”

    小角低下头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冒绿色汁水。吃相还是那么难看,但林小禾看着它吃,突然觉得——最让人安心的事,就是小角还在吃东西。

    “小角,以后不管我多凶,你都不要走。你就站在那里等我气消。我气消得很快的。”

    小角抬起头,嘴里叼着半根嫩芽,歪头看她。

    “你答应了?”

    小角拱了拱她的手。

    “好,拉钩。”她握住小角的前腿晃了晃。

    绒绒站在石头上歪头看,喉咙里发出像笑的声音。

    “绒绒你也过来拉钩。”

    绒绒飞下来落在她面前。她握住绒绒的翅膀尖晃了晃:“拉钩,以后谁都不许走。”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

    林小禾坐在洞口,左边绒绒右边小角。火重新生起来了,火光把三个影子投在洞壁上。

    “你们知道吗?我刚才以为自己要一个人过了。好害怕——不是怕恐龙,不是怕饿肚子。是怕没人跟我说话了。绒绒虽然不会说话,但你会咕噜。小角虽然只会‘咩’,但你的‘咩’有好多种。开心的、委屈的、饿了的、想拉粑粑的——”

    小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咩”,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蹲下。

    “你看,这就是想拉粑粑的‘咩’。我说中了吧。”

    绒绒歪头,喉咙里发出像笑的声音。

    小角拉完回来,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枕在她脚上。

    “小角,以后你说想拉粑粑的‘咩’,我就让你出去。说饿了的‘咩’,我就给你吃东西。说委屈的‘咩’,我就摸你的头。”

    小角抬起头,发出一声“咩”。

    “这是哪种?”

    小角又“咩”了一声。

    “我分不清。算了,反正你不管怎么‘咩’,我都会理你。”

    她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的星星。

    “绒绒,小角,你们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说了那些话。是你们走的时候,我没有追。我看着你们走,没有追。因为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不是不要我,你们只是听话。”

    她伸手摸摸绒绒的羽毛,又摸摸小角的头。

    “以后我不说那种话了。你们也不要那么听话。我说‘你们走’,你们就当我在放屁。”

    绒绒歪头,小角打了个嗝。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说‘放屁’你们听懂了?听得懂的词倒是挺会挑。”

    绒绒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小角把腿搭在她脚上。

    她伸出手,一边摸着绒绒,一边摸着小角。

    “林小北。你妹今天干了一件蠢事。她把绒绒和小角赶走了。但它们又回来了——绒绒叼了一条鱼,小角叼了一把草。它们是回来跟我道歉的。不对,是我应该跟它们道歉。我道歉了,说了对不起。它们原谅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现在眼眶红红的,像个兔子。但你妹很开心。因为它们还在。”

    她闭上眼睛。

    “晚安,林小北。晚安,绒绒。晚安,小角。明天见。”

    小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另一条腿也搭在她脚上。绒绒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白垩纪,第二十一天。

    她说了气话。它们走了。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

    半夜,绒绒叼着鱼回来了。小角叼着蕨类嫩芽回来了。

    她们三个坐在洞口,烤鱼,吃草,拉钩,说以后谁都不许走。

    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但回来了的人,不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