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嘴龙迁徙结束后的第二天,林小禾发现小角不对劲。
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对劲——它吃得下、睡得着、跑得动——而是那种,怎么说呢,胆子变得更小了。
以前小角虽然胆小,但至少敢在洞口附近溜达,这里啃一口那里啃一口。现在它连洞口都不敢出,就趴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把身体蜷成一个圆球,只露出两只眼睛,时不时地往平原的方向看一眼。
“小角,你怎么了?”林小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角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闷闷的“咩”。
“还在害怕昨天的鸭嘴龙?”
小角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
绒绒站在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着小角。它的表情——如果翼龙有表情的话——带着一种“这个胆小鬼”的嫌弃,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喙啄小角的头。
“绒绒,你陪陪它。”林小禾站起来,“我去给它摘点好吃的。”
绒绒歪头,然后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小角旁边。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林小禾注意到,绒绒的翅膀微微展开了一点,刚好挡住了平原方向吹过来的风。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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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了一大把蕨类嫩芽和甜果子回来,小角还是那个姿势,蜷在石头上,只露出眼睛。
“小角,吃饭了。”林小禾把嫩芽和果子放在它面前。
小角低下头,闻了闻,然后——没吃。
它居然没吃。
林小禾愣住了。小角不吃东西,这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从认识它的第一天起,它就在吃。永远在吃。吃是它活着的意义,是它表达快乐的方式,是它和这个世界互动的主要手段。
但现在,它不吃了。
“小角。”林小禾蹲下来,捧住它的脸,“你到底怎么了?”
小角把脑袋埋进她怀里,身体在发抖。
林小禾突然明白了。
不是害怕鸭嘴龙本身。而是——昨天那只小鸭嘴龙跟着妈妈走了,小角看到了。它可能在想:我的妈妈呢?为什么我没有妈妈跟着?为什么我在这里?
“小角。”林小禾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小角没有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林小禾抱住它,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你妈妈会回来的”,但她说不出。因为那可能不是真的。三角龙群已经走远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想说“我就是你的家人”,但她说不出。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许明天就回去了,也许永远回不去,但无论如何,她不是一只三角龙。她不能代替小角的妈妈。
她只能抱住它,让它哭——如果三角龙会哭的话。
小角没有哭。它只是安静地趴着,把脑袋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绒绒从旁边走过来,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小角的背。不是啄,是碰,很轻很轻,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林小禾看着绒绒,鼻子突然酸了。
绒绒平时最爱吃醋,小角来了之后它就没高兴过。但现在小角难过了,它没有嫌弃,没有躲开,而是走过来,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它。
“绒绒。”林小禾伸手摸了摸绒绒的头,“谢谢你。”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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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小禾决定带小角出去走走。
不能让它一直趴在洞里,越趴越想妈妈,越趴越难过。得让它动起来,让它看到别的东西,让它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妈妈还有很多值得吃的东西。
“小角,走了。”她拍了拍小角的背,“我们去挖小角薯。”
小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你今天不挖,明天就没得吃了。”林小禾蹲下来,“你不吃,我和绒绒也要吃啊。”
小角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这才对嘛。”林小禾摸了摸它的头,“走吧。”
她们来到那块空地。昨天被小角翻过的泥土还在,但已经被太阳晒干了。小角站在空地边上,低着头,没有动。
“小角,挖呀。”林小禾指了指地面。
小角用前腿刨了刨土,刨了两下,停下来,又低下头。
“你是不是不想挖?”林小禾蹲下来,跟它平视,“那就不挖了。我们去找别的。”
她带着小角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绒绒在空中飞,偶尔落下来看看她们,又飞上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那片大河浅滩。水还是那么清,河底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角,喝水。”林小禾蹲在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水。
小角走过来,低下头,喝了几口。水从它的嘴角漏出来,滴在石头上,嗒嗒的。
喝完水,它抬起头,看着河对岸的森林。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不是之前那种完全黯淡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光,而是一种……林小禾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好像在找什么。
“你在找你的族群吗?”林小禾轻声问。
小角没有回答。
“它们往西边走了。”林小禾指了指平原的方向,“昨天你看到的,鸭嘴龙往西边走了,你的族群也是往西边走的。”
小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平原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地,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咩。”小角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已听的。
“你想去找它们吗?”林小禾问。
这句话问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想让小角走。小角是她救的,是她养的,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圆滚滚的、永远在吃东西的、压她脚的、口水臭臭的小三角龙。她舍不得。
但她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不让小角去找妈妈。
小角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脑袋拱进她怀里,蹭了蹭。
“你不想走?”林小禾抱住它的头,“那你为什么难过?”
小角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靠着她的腿,看着远处的平原。
林小禾突然明白了。
小角不是想走。它是在难过——难过妈妈走了,难过自己留下来了,难过它做了一个选择,但这个选择意味着它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它不是被抛弃的。它是自己选择的。但选择本身,就是失去。
“小角。”林小禾蹲下来,捧住它的脸,“你选择留下来,我很开心。真的。但是你想妈妈,也可以想。这不矛盾。”
“你可以一边想妈妈,一边跟我在一起。”
小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褐色的、圆圆的、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好了。”林小禾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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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哭,只是有点湿,“走吧,回去给你烤小角薯。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呢。”
小角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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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里,林小禾生了一堆火,烤了小角薯和一条鱼。
小角薯烤好了,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她掰了一块,吹了吹,递到小角嘴边。
“吃吧。”
小角低下头,闻了闻,然后张开嘴,叼过去,嚼了嚼。
它咽下去,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
“还要?”林小禾又掰了一块。
小角叼过去,又吃了。这次它嚼得比刚才快,眼睛也亮了一点。
“好吃吧?”林小禾笑了,“你挖的,当然好吃。”
她又掰了一块,递给绒绒。绒绒叼过去,仰头吞了,然后歪头看着她。
“你也还要?”她又掰了一块。
三个家伙围在火堆旁边,吃着小角薯。小角吃了四块,绒绒吃了两块,林小禾自己吃了三块。剩下的留给明天。
吃完之后,小角趴在洞口,脑袋枕在前腿上,看着远处的平原。晚霞把天空染成了紫红色,云朵像被烧过的棉花,一层一层的。
“小角。”林小禾坐在它旁边,把手臂搭在它的背上,“你看,晚霞好漂亮。”
小角没有动,但它的眼睛里有光——晚霞的光。
“你妈妈也在看同一片晚霞。”林小禾轻声说,“虽然你们不在一起了,但你们看的是同一片天空。”
小角发出一声轻轻的“咩”。
“所以你没有完全失去她。”她摸了摸小角的头,“她还在。只是不在你身边。”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小角的另一边,把脑袋靠在小角的背上。
三个影子在晚霞中拉得很长,像一幅画。
“绒绒。”林小禾说,“你今天好温柔。”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我一直都温柔”。
“你平时都在吃醋。”林小禾笑了,“今天没吃醋,所以特别温柔。”
绒绒把头别过去,但脑袋还靠在小角背上,没有移开。
“好了,不说了。”林小禾靠在山壁上,左边是绒绒,右边是小角,“睡觉吧。”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晚安,小角的妈妈。”
她闭上眼睛。
风从平原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的森林里,传来恐龙的叫声,但隔得很远,像背景音乐。
小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了她的脚上。
这一次,她没有说“你又压我”。
她只是让它压着。
白垩纪,第二十天。
鸭嘴龙迁徙结束后的第二天。
小角想妈妈了。
它不吃东西,不动,不说话——如果“咩”算说话的话。
她带它去河边,带它挖小角薯,带它看晚霞。
它吃了,动了,“咩”了。
虽然声音很小。
但它在慢慢好起来。
她想,这大概就是家人吧。
不是永远不会难过,而是难过的时候有人陪着。
“绒绒,小角。”她在心里说,“谢谢你们陪着我。”
“我也陪着你们。”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