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是被震动弄醒的。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而是那种——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让大地微微颤抖的震动。
她猛地坐起来,洞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还冒着最后一缕白烟。小角也被震醒了,抬起头,耳朵——如果那叫耳朵的话——竖得直直的,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了?”林小禾爬到洞口,往下看。
然后她愣住了。
平原上,有一条河。
不是水的河,是恐龙的河。
成千上万只鸭嘴龙,正从平原的东边向西边迁徙。它们排成一条条长长的队伍,像黑色的丝带在绿色的草地上缓缓移动。大的有十几米长,小的只有她一半高,有的在队伍中间,有的在队伍两侧。它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
“好……好多人……不对,好多龙。”林小禾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震撼。
她在电视上看过角马迁徙、看过羚羊迁徙,但那些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幼儿园级别的。这可不是几千只,这是几万只,甚至几十万只。从平原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在缓慢流动。
绒绒站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也在看。它的头朝着平原的方向,翅膀半展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惕的咕噜声。
“绒绒,你见过这个吗?”林小禾问。
绒绒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
小角从洞里挤出来——它的身体已经从圆滚滚变成了圆鼓鼓,洞口对它来说已经有点窄了——站在林小禾旁边,也看着平原。
它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本能的、来自基因深处的恐惧。
鸭嘴龙是植食性恐龙,不吃三角龙。但当一个体重几十吨、身长十几米的庞然大物从你面前走过的时候,你的身体不会问“它吃不吃我”,你的身体只会说“快跑”。
“小角,别怕。”林小禾蹲下来,抱住小角的脑袋,“它们只是路过。不会伤害你的。”
小角把脑袋埋在她怀里,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咩咩”声。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小角旁边,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小角的头。
“咩!”小角缩了一下,从林小禾怀里抬起头,看着绒绒。
绒绒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绒绒说得对。”林小禾摸了摸小角的背,“我们在这里,很安全。它们走它们的,我们看我们的。”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边缘,双手撑在岩石上,踮起脚尖,想看得更远一些。
鸭嘴龙的队伍看不到头。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地平线,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队伍中间有一些小鸭嘴龙,跟在妈妈身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被妈妈用鼻子拱一下,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也有带孩子的。”林小禾轻声说,“跟我们一样。”
绒绒歪头。
“我是说,它们也有家人。”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只小鸭嘴龙,“那个小的,跟小角差不多大。它妈妈一直在催它走快一点。”
小角从她腿边探出头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只小鸭嘴龙大概有它一半大,灰褐色的皮肤,没有冠,看起来像一只放大了十倍的鸭子。
“咩。”小角叫了一声。
那只小鸭嘴龙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朝洞口的方向看过来。它歪了歪头,然后又转过头,跟着妈妈走了。
“它不认识你。”林小禾摸了摸小角的头,“你们不是同一个物种。”
小角歪头,显然不懂什么叫“物种”。
“就是……你是三角龙,它是鸭嘴龙。你们不一样。”她比划了一下,“你的角还没长出来,它没有角。你以后会长很大,它也会长很大,但你们长得不一样。”
小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前腿上的皮肤,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只小鸭嘴龙的背影,发出一声似懂非懂的“咩”。
“没事。”林小禾笑了,“你比它可爱。”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你可真会哄”。
“我说的是真的。”林小禾转头看向绒绒,“小角圆滚滚的,多可爱。”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你也可爱。”她赶紧说,“你是优雅的可爱。小角是憨厚的可爱。不一样的风格。”
绒绒把头转回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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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嘴龙的队伍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没有走完。
林小禾坐在洞口,腿垂在外面,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慢慢流淌。小角趴在她旁边,刚开始还紧张,后来习惯了,就开始啃洞口旁边的一丛蕨类植物。绒绒站在石头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绒绒,你别睡。”林小禾拍了拍它的翅膀,“这么壮观的场面,你居然睡觉?”
绒绒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你是看多了对不对?”林小禾说,“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肯定见过很多次迁徙。”
绒绒没有回答。
林小禾转过头,继续看平原。鸭嘴龙的队伍里偶尔会混进几只其他种类的恐龙——她看到过一只小型的角龙,跟小角有点像但体型更小,头上的角也更短。还看到过几只她叫不出名字的、长着羽毛的恐龙,在队伍边缘跑来跑去,像是在捡漏。
“绒绒。”她说,“你说,它们为什么要迁徙?”
绒绒歪头。
“找吃的?找水?还是……天气要变了?”
她想起了远处那缕烟雾。最近几天,烟雾好像越来越淡了,但地面偶尔会微微震动一下,不是恐龙走路的那种震动,而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更深沉的震动。
“算了,不想了。”她摇了摇头,“今天是看恐龙的,不是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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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小时,鸭嘴龙的队伍终于开始变稀疏了。从密密麻麻的黑色河流,变成了一小群一小群的散兵游勇。
“快走完了。”林小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角,你看到了吗?好多恐龙。”
小角抬起头,嘴里叼着一根蕨类嫩芽,嘴角冒着绿色的汁水,表情茫然。
“你一直在吃,根本没看。”林小禾叹了口气,“行吧,你吃吧。”
她转头看向绒绒。
“绒绒,你看到了吗?”
绒绒歪头。
“你也一直在睡。”林小禾叉腰,“你们两个,一个在吃,一个在睡。只有我一个人在看。”
绒绒发出了一声像笑的咕噜。
“你还笑。”她瞪了绒绒一眼,“这么壮观的场面,你们都不珍惜。”
她重新坐下来,看着最后一批鸭嘴龙从平原上走过。那些是掉队的——有老的有小的,走得很慢。一只小鸭嘴龙似乎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妈妈在旁边用鼻子拱它,拱了好几次它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
“加油。”林小禾轻声说,“快到了。”
小鸭嘴龙似乎听到了什么,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跟着妈妈走了。
“绒绒。”林小禾说,“你说,它们要去哪里?”
绒绒歪头。
“也许有水的地方。也许有更多食物的地方。”她看着那只小鸭嘴龙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不管去哪儿,希望它们平安。”
她靠在山壁上,看着平原恢复了平静。草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是脚印和粪便,但再过几天,草又会长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角。”她低头看了看小角,“你以后也会迁徙吗?”
小角正在嚼一根蕨类嫩芽,抬起头,歪头看着她。
“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跟着你的族群,从这里走到那里,从那里走到这里。”她摸了摸小角的头,“到时候,我就不在你身边了。”
小角似乎听懂了“不在”这个词,把脑袋拱进她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咩”。
“我说的是以后。”林小禾抱住它的头,“很久很久以后。你还小呢。”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粘人?”林小禾笑了,“是不是看人家都有妈妈,你们也想妈妈了?”
绒绒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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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
小角也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埋在她怀里。
林小禾抱着它们,看着平原上最后一只鸭嘴龙消失在地平线上。
“绒绒,小角。”她轻声说,“我没有妈妈在这里。但是我有你们。”
“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刘海。她拨了一下,笑了一下。
“好了,煽情结束。”她站起来,拍了拍兽皮背心上的灰,“小角,你刚才一直在吃,现在该运动了。跟我下去捡柴火。”
小角发出一声委屈的“咩”。
“不行,必须运动。你看看你的肚子,圆成什么样了。”
小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它看不到,因为太圆了——然后抬起头,表情无辜。
“别装无辜。走。”
她带着小角从树干斜坡上滑下去。绒绒飞在前面,姿态优雅得像一件艺术品。
捡柴火的时候,小角一直在偷懒。它叼了一根树枝,走两步就放下,去啃路边的草。林小禾喊了它五次,它才把那根树枝叼到洞口。
“小角,你是属蜗牛的吗?”林小禾叉着腰。
小角歪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表情无辜。
“算了,你玩吧。我自己捡。”
她一个人抱了一大捆柴火回到洞里,累得直喘气。小角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蕨类嫩芽,慢悠悠地走上来。
“你看看你。”林小禾指着小角,“我累成这样,你吃得这么香。”
小角嚼了嚼嫩芽,咽下去,然后用头拱了拱她的手。
“别撒娇。”林小禾推开它的头,“明天你得多干点活。”
小角又拱了拱。
“行吧,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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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小禾生了一堆火,烤了几条鱼和几根小角薯。
小角薯——她决定就这么叫了——今天挖的不多,只有七八根,够吃一顿的。她把它们洗干净,用蕨叶包好,塞进热灰里。
“小角,你今天挖的少。”她看着小角,“你是不是偷懒了?”
小角正在吃蕨类嫩芽,抬起头,歪头看着她。
“明天多挖点。”
小角低下头,继续吃。
绒绒吃完鱼,站在石头上,歪着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朵像被烧红的棉花,一层一层的。
“绒绒,你在看什么?”林小禾走到它旁边。
绒绒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
林小禾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地平线上,在夕阳和天空交界的地方,有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清的烟雾。
“还是那个。”她轻声说,“好像……又近了一点?”
绒绒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你觉得那是什么?”
绒绒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好吧,不问了。”她伸手摸了摸绒绒的头,“不管是什么,我们在一起就行。”
小角吃完了蕨类嫩芽,走过来,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
“你又压我。”林小禾没有推开它。
她靠着山壁,左边是绒绒,右边是小角,脚下是火堆里飘出来的香味。天空从橙色慢慢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今天看到了鸭嘴龙迁徙。”
“好多好多,数不清。”
“小角害怕了,绒绒安慰它。”
“你妹现在是一个……恐龙观察员。”
她笑了一下。
“说出去谁信?”
她闭上眼睛。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小角在睡梦中打了个嗝。
绒绒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白垩纪,第十九天。
鸭嘴龙迁徙,从东到西,走了大半天。
她看到了几十万只恐龙从她面前走过。
小角害怕,绒绒安慰它。
她抱着它们,坐在洞口。
她突然觉得,这个时代,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