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发现一个现象:小角最近总是往同一个地方跑。
不是水潭边,不是蕨类丛,而是洞口下方偏东三十米左右的一块空地。那块空地不大,长着一些低矮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地面看起来有点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翻过。
第一天,她没在意。小角本来就喜欢到处乱逛,这里啃一口那里啃一口,像一台移动的割草机。
第二天,她又看到小角在那块空地上,低着头,用鼻子拱土。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她看到小角不仅用鼻子拱,还开始用头顶的那两个短疙瘩往土里怼。
“小角,你在干嘛?”林小禾从洞口滑下去,走到小角旁边。
小角抬起头,鼻子上沾满了泥土,嘴角还挂着一片不知名植物的叶子。它歪着头看着她,发出一声“咩”,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怼土。
“你是在……挖东西?”林小禾蹲下来,凑近了看。
小角的两个短疙瘩——它未来的角,现在只是两个骨质的突起——插在土里,它使劲往上拱,像一个小型的、棕色的推土机。泥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一些白色的、粗细不一的根茎。
“你要吃根?”林小禾伸手捡起一根被翻出来的白色根茎,看了看。
不大,大概有她大拇指那么粗,表皮是淡黄色的,上面沾满了泥土。她用手擦了擦,露出下面的颜色——白色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黄色,像山药,又像木薯。
小角看到她手里的根茎,眼睛亮了——如果三角龙的眼睛会亮的话。它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那根茎,然后张开嘴,叼过去,嚼了嚼。
“你吃生的?”林小禾看着它嚼,“好吃吗?”
小角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怼土。
“看来好吃。”林小禾也捡了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还有一丝类似红薯的清香。她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生的。
脆的。
有一点点甜,但更多的是淀粉的味道,涩涩的,不太好吃。
“生的不行。”她吐出嘴里的渣,“得烤烤。”
小角已经从土里又拱出了三四根,正低着头吃得不亦乐乎。它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冒出白色的汁液——不是绿色的,是白色的,淀粉的颜色。
“小角,你别全吃了。”林小禾把剩下的几根捡起来,“给我留点,我回去烤。”
小角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根茎,歪着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在说“你抢我吃的”。
“不是我抢你吃的。”林小禾把那几根根茎抱在怀里,“我是帮你加工。生的不好吃,烤熟了更好吃。你信我。”
小角嚼完那半根,又低下头,继续怼土。
“你还挖?你不怕撑着?”
小角没理她,短疙瘩又插进土里,使劲往上拱。
林小禾抱着那几根根茎回到洞里,生了一堆火。
她把根茎上的泥土洗干净——用浅滩处的水,洗得白白净净的——然后用蕨叶包起来,塞进火堆旁边的热灰里。她记得小时候看爸爸烤红薯,就是这么烤的。用热灰的余温慢慢煨,而不是直接扔进火里烧。
“等一会儿就好了。”她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热灰。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歪着头看着火堆里的蕨叶包。
“这是小角挖的。”林小禾指了指下面的空地,“它在那边挖土,挖出来好多根茎。你知道那是什么植物吗?”
绒绒歪头,显然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白垩纪的植物,我都不认识。”她伸手摸了摸绒绒的脖子,“但是小角认识。它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比我们俩都厉害。”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听起来不太服气。
“你别不服气。”林小禾笑了,“你会抓鱼,小角会挖根。你们各有各的本事。”
绒绒把头别过去。
“你又吃醋了?我说的是事实嘛。”
绒绒不理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热灰里飘出一股香味。
不是烤鱼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浓郁的、更甜的、带着一点点焦香的——像烤红薯,又不像烤红薯。比烤红薯更清淡一些,但又比烤山药更甜一些。
“好了!”林小禾用树枝把蕨叶包从热灰里拨出来。
蕨叶已经被烤得焦黑,她用树枝挑开外面的叶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软糯的、冒着热气的块茎。
不是根茎了——烤过之后,它变得软软的,表皮从淡黄色变成了金黄色,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更深的、接近橙色的瓤。
“好香……”林小禾吸了一口气,“真的好香。”
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烫。
很烫。
但是好吃。
口感像红薯,但比红薯更细腻,像山药和红薯的混合体。甜度刚好,不腻,带着一种淡淡的坚果香。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一种回甘,像喝了某种植物的花蜜。
“好吃!!!”她的眼睛亮了,“这是什么神仙块茎?!”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更仔细,试图从味道里分析出这是什么植物。但她在现代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可能已经灭绝了,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她认知范围内的任何物种。
“小角!!!”她朝洞口下面喊,“你挖到宝贝了!!!”
小角正在那块空地上继续怼土,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鼻子上全是泥,歪着头看着她。
“你上来!有好东西!”
小角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它本来还想再挖几根——爬上树干斜坡,来到洞口。它看到林小禾手里那块金黄色的块茎,眼睛又亮了——这次是真的亮了。
“给你尝尝。”林小禾掰了一小块,吹了吹,递到小角嘴边。
小角张开嘴,叼过去,嚼了嚼。
它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它的眼睛——如果三角龙的眼睛会放光的话——放光了。
它低下头,用鼻子拱林小禾的手,意思是“还要”。
“好吃对不对?!”林小禾笑了,“比你生的好吃一万倍!”
她又掰了一块给小角。小角嚼得很慢,这次不是因为它想细嚼慢咽,而是因为它在享受。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那种粗犷的咕噜声——林小禾从来没听它发出过这种声音,这显然是“太好吃了”的意思。
“你别全吃了。”林小禾把剩下的块茎护住,“给我留点。”
小角用头拱她的手,嘴里发出“咩咩”的叫声,像一个撒娇的小孩。
“行行行,再给你一块。”她又掰了一块,“最后一块啊。”
小角叼过去,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用头拱她的手。
“没了。”林小禾把剩下的最后一块塞进自己嘴里,“这是我的。”
小角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发出一声委屈的“咩”。
“你自己下去挖,我帮你烤。”林小禾指了指下面的空地,“你挖多少,我烤多少。”
小角歪头,然后转身,从树干斜坡上滑下去,跑回那块空地,继续怼土。这次它挖得更起劲了,短疙瘩插进土里,四条腿蹬地,整个身体往前顶,泥土被翻得满天飞。
林小禾站在洞口,看着下面那个圆滚滚的棕色身影在泥土里打滚,忍不住笑了。
“绒绒,你看它。”她转头看向绒绒,“它像不像一台……挖土机?”
绒绒歪头,看着下面的小角。它的表情——如果翼龙有表情的话——带着一种“这个蠢东西终于有点用了”的欣慰。
“你是不是也觉得小角挺厉害的?”林小禾摸了摸绒绒的头,“它虽然贪吃,但它能找到我们找不到的食物。”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不是吃醋的那种,而是那种“勉强承认”的咕噜。
“好了,下去帮它挖吧。”林小禾拍了拍绒绒的背,“你虽然不会挖土,但你可以在旁边看着。给它们加油。”
绒绒展开翅膀,飞下去,落在空地的旁边,歪着头看着小角挖土。
小角挖得满身是泥,鼻子上、脸上、脖子上、背上,全是棕黑色的泥土。它的短疙瘩上沾满了泥巴,看起来像两个泥巴团子。
“小角,你慢点。”林小禾也下来了,蹲在它旁边,“别把泥弄到项链上。”
小角脖子上的淡红色石子项链已经被泥巴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算了,回去再洗。”她叹了口气,开始帮小角捡被翻出来的根茎。
一人一龙一三角龙,在空地上忙活了快一个小时。
小角负责挖——用短疙瘩怼土,用鼻子拱,用前腿刨。林小禾负责捡——把被翻出来的根茎收集起来,堆在旁边。绒绒负责……负责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用喙叼起一根掉落的根茎,放在堆上。
“绒绒你终于帮忙了。”林小禾看了它一眼,“虽然只是叼一下。”
绒绒歪头,然后又叼了一根。
堆起来的根茎越来越多,最后大概有二十多根。大的有她手腕那么粗,小的只有她手指粗细。
“够了够了。”林小禾抱起一堆根茎,“再多就吃不完了。”
小角从土里拔出短疙瘩,抬起头,鼻子上全是泥,眼睛圆溜溜的,表情像是在说“我还想挖”。
“明天再挖。”林小禾说,“今天先吃这些。”
小角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回到洞里。
林小禾把根茎洗干净,又生了一堆火,这次一次烤了十根。
她用蕨叶包好,塞进热灰里,然后坐在火堆旁边等着。
小角趴在她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堆热灰。它不眨眼的——如果三角龙会眨眼的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小角,你流口水了。”林小禾用蕨叶擦了擦它的嘴角。
小角没反应,继续盯着热灰。
“你别看了,还要等二十分钟。”
小角把脑袋枕在她的腿上,但眼睛还是盯着热灰。
绒绒站在石头上,歪头看着小角那副馋样,喉咙里发出那种像笑的声音。
“绒绒你别笑它。”林小禾说,“等会儿你也尝尝。虽然不是肉,但这个真的好吃。”
绒绒歪头,显然对植物没什么兴趣。它是肉食动物,只吃鱼。
二十分钟后,香味飘出来了。
林小禾用树枝把蕨叶包拨出来,挑开焦黑的叶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软糯的块茎。
这次她先掰了一块给小角。
小角叼过去,嚼了嚼,眼睛又亮了。它的尾巴——如果三角龙有尾巴的话——好像在摇。它嚼得很慢,每嚼一下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咕噜,像是在品味。
“好吃吧?”林小禾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嗯……真的好吃。像红薯,但比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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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细腻。还有一股……坚果的味道。”
她又掰了一块,递到绒绒面前。
“绒绒,你尝尝。”
绒绒低下头,闻了闻那块块茎,然后歪头。
“你尝一口嘛。不好吃你再吐出来。”
绒绒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叼起那块块茎,仰头吞了——它的吃法跟吃鱼一样,直接吞,不嚼。
然后它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样?”林小禾看着它。
绒绒歪头,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她手里剩下的块茎。
“你要再吃一块?”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手。
“你不是不吃植物吗?”林小禾笑了,又掰了一块递给它。
绒绒叼过去,这次嚼了一下——它居然嚼了。翼龙不常嚼东西,但这次它嚼了,像是在认真品尝。
“好吃吧?”林小禾得意地说,“小角挖的宝贝。”
绒绒咽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是那种“还行”的咕噜,但林小禾听得出来,它喜欢。
“你也喜欢。”她摸了摸绒绒的头,“太好了,以后我们三个都能吃这个。”
小角吃完了自己那块,又用头拱林小禾的手。
“你还要?你已经吃了三块了。”
小角“咩”了一声,继续拱。
“行吧,最后一块。”
小角叼过去,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打了个饱嗝。
“撑了吧?”林小禾摸了摸它的肚子,“圆滚滚的,像皮球。”
小角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腿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金黄色的块茎残渣,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小禾靠在洞壁上,吃着块茎,看着远处的平原。今天的天气还是很好,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平原上的鸭嘴龙群在吃草,偶尔有几只翼龙从头顶飞过。
“绒绒。”她说,“你说,小角是不是我们的……厨师?”
绒绒歪头。
“它会找食材。它会挖。我们负责烤。它负责吃。”她笑了,“这不是厨师,这是……这是采购员。”
绒绒发出一声咕噜——像是在说“它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它还会压我的脚。”林小禾低头看了看枕在她腿上的小角,“还会流口水,还会打嗝,还会把花环弄掉。”
她伸手摸了摸小角的头。
“但是它很厉害。它找到了这种块茎。如果我们没有小角,我永远不知道这种东西能吃。”
“所以小角是我们的……美食顾问。”
小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了她的脚上。
“你又压我。”林小禾没有推开它。
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想起了一个事情——昨天,她又在那个方向看到了一缕细细的烟雾。比上次淡一些,但确实还在。
“绒绒。”她说,“那个烟雾,你看到了吗?”
绒绒歪头。
“今天好像淡了一点。也许是我的错觉。”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今天的阳光太好了,块茎太好吃了,小角的呼噜声太让人安心了。她不想去想那些让人不安的事情。
“绒绒。”她又说,“你说,这个块茎叫什么名字?”
绒绒歪头。
“总不能一直叫‘那个块茎’吧。”她想了想,“它像红薯,又不是红薯。像山药,又不是山药。”
她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块茎,嚼了嚼。
“就叫……小角薯吧。”她笑了,“小角挖的薯。小角薯。”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咕噜。
“你不喜欢?那叫……土豆?不对,它不是豆。叫……地瓜?也不对。”
她想了想。
“算了,就叫块茎。反正就我们三个吃,不需要名字。”
她吃完最后一块,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角薯也好,块茎也好。好吃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下面的空地。那块地被小角翻得乱七八糟,泥土堆得到处都是,像一个迷你版的施工现场。
“明天再去挖。”她说,“多挖点,存着。雨季快到了。”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小角在洞里打着呼噜,脖子上的淡红色石子项链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绒绒。”林小禾轻声说,“你说,我们三个能在这里住多久?”
绒绒歪头。
“不管住多久,都要吃饱。”
她笑了一下。
“有小角在,饿不死。”
她转身回到洞里,在火堆旁边坐下来。小角的呼噜声和绒绒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白垩纪的摇篮曲。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晚安,小角薯。”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块茎的甜味。
白垩纪,第十八天。
小角挖到了宝贝。
一种像红薯又像山药的块茎,烤熟了之后软糯香甜。
她给它取名叫“小角薯”——虽然只有她自己这么叫。
绒绒也喜欢吃——虽然它假装只是“还行”。
小角吃得最多,肚子圆得像皮球。
她在火堆旁边,左边是绒绒,右边是小角。
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