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恐龙世界 > 67.回家
    她睡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十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金色的,是下午的太阳。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满满当当。像是有一个箱子,里面塞满了东西,但箱子盖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她不想打开。打开会疼。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淡淡的。不是绒绒的味道。绒绒的味道是干净的、像晒过的羽毛的味道。她把脸埋得更深,吸了一口气。薰衣草。不是绒绒。

    她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羽毛还在,玩偶还在。她攥着它们,攥在手心里。羽毛是软的,滑的,凉的。玩偶是脏的,硬的,也是凉的。她把它们贴在脸上。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门外有声音。妈妈在厨房里切菜,菜刀碰砧板,咚咚咚。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播什么。大哥在房间里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林小北在隔壁——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房间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厨房。

    都是熟悉的声音。她听了十六年。但现在听起来有点不真实。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有人在放录音。她闭上眼睛,想起了白垩纪的声音。绒绒的咕噜,小角的咩咩,小智的啾啾。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溪水流过石头的哗啦声,裂缝呼吸时的低频震动。那些声音才是真实的。这些——菜刀声,电视声,键盘声——像假的。

    她睁开眼睛。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哭了。她已经哭了太多次,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不能再哭了。

    她坐起来。头有点晕,肚子很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衣——不知道是谁帮她换的,也许是妈妈。睡衣是粉色的,上面有小兔子图案,是她初一的时候买的,现在穿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她的手臂露在外面,黑黑的,瘦瘦的,上面有好几道疤——在白垩纪被树枝划的,被石头磕的,被不知名的刺草割的。她看着那些疤,用手指摸了摸。平的,硬的,不疼了。但记得疼。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她。瘦,黑,头发乱糟糟的,打了好几个结。眼睛肿着,眼眶下面青紫色,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了皮,有一道口子结了痂。脖子下面有一道疤——是绒绒的爪子抓的吗?她不记得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凉的,光滑的。

    “林小禾。”她对自己的镜像说。“你回来了。”

    镜像没有说话。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亮是因为看到了她,暗是因为看到了她的样子。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说:“醒了?饿不饿?”

    她点了点头。嗓子还是哑的,不想说话。

    爸爸去厨房叫妈妈。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她看到林小禾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小禾,妈给你做了红烧肉。还热着。你坐着,妈给你端。”

    她坐在餐桌前。桌子上铺着塑料桌布,透明的,下面压着一张广告单。她看着那张广告单,上面的字她认得——某某超市大促销,鸡蛋一块九毛八一斤。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很奇怪。她在白垩纪的时候,每天想的是怎么生火,怎么抓鱼,怎么不被恐龙吃掉。现在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张超市促销广告。两个世界,隔了一百多天,隔了一亿年。

    妈妈端来了红烧肉。热腾腾的,橙红色的,油亮亮的。又端来了一碗米饭,白白的,冒着热气。又端来了一碗汤——西红柿蛋汤,上面飘着葱花。她把碗筷摆好,站在旁边,看着她。

    “吃吧。”妈妈说。声音有点抖。

    她拿起筷子。筷子是用竹子做的,很轻,很滑。她在白垩纪用的筷子是自己削的木棍,两根,不直,粗细不一。她握着这双筷子,觉得太细了,太轻了,像握不住。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很软,筷子一夹就裂开了。她把肉放进嘴里。甜,咸,软,糯。和记忆中的一样。和她在白垩纪想了一百多天的一模一样。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妈妈在旁边看到了,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爸爸坐在对面,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大哥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吃完了那碗饭,又添了半碗。喝完了汤。吃完了红烧肉——盘子里只剩油汤,她用馒头蘸着吃了。吃得很多,多到她胃胀得难受。但她停不下来。因为这是家里的饭。她怕再也吃不到了。

    吃完饭,林小北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递给她。“你的。多糖多冰。”

    她接过来。杯子是塑料的,凉的,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她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甜的,凉的,珍珠在嘴里滑来滑去。她嚼了一颗珍珠,QQ的,弹弹的。她在白垩纪想这杯奶茶想了很久。现在喝到了,却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甜。也许是奶茶变了,也许是她的口味变了,也许是她变了。

    她捧着那杯奶茶,坐在沙发上。爸爸坐在旁边,妈妈坐在对面,大哥坐在餐桌前,林小北坐在她旁边。一家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电视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好听,但她听不进去。她只是捧着那杯奶茶,看着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没有裂缝,没有光。

    “小禾。”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你这一百多天……去哪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实话——去了白垩纪,和恐龙在一起。但她看了看妈妈的眼睛,里面全是心疼和害怕。她说不出口。说了,妈妈会觉得她疯了。说了,妈妈会更担心。她低下头,看着奶茶里的珍珠。

    “我记不清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妈妈没有追问。爸爸也没有。大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记不清就别想了。回来了就好。”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窗帘拉上了,屋里很暗。她把那根羽毛和那个玩偶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举到眼前。羽毛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她知道它是白色的,带着暗褐色的血迹。玩偶也是白色的,脏兮兮的。

    “绒绒。”她轻声说。“我在家了。”

    没有人回答。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白垩纪的风。想起了绒绒站在风口,用身体挡住风暴的样子。想起了它的羽毛被风吹得往后翻,爪子死死抓住岩石,不肯松。想起了她抱着它的脖子,对它喊“你赶不走我的”。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我会回去找你的。”

    她闭上眼睛。手里攥着羽毛和玩偶,攥得很紧。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裂缝再次打开。她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她知道,她会等。等一辈子也行。

    半夜,她被噩梦惊醒。梦里绒绒在往下掉,翅膀上有一个洞,血在光里飘散。它对着她扇动翅膀,一下,两下,然后被光吞没了。她坐起来,喘着气。心脏跳得很快。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她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羽毛在,玩偶在。她攥着它们,等心跳慢慢平复。

    她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有一道缝,月光从缝里透进来。她看着那道月光,想起了裂缝的光。裂缝的光是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但比月光亮,比月光暖。它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什么抱住了。现在,它不在了。她伸出手,想去碰那道月光。手指在月光里穿过,凉凉的,什么都碰不到。

    “绒绒。”她轻声说。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她把羽毛和玩偶放回枕头下面,坐起来。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她听着那些鸟叫,想起了小智。小智的叫声比麻雀细,比麻雀尖。她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回放那个声音。“啾——”她听到了。是记忆里的声音。很清晰。她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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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起床,走出房间。妈妈在厨房做早饭,煎鸡蛋的滋滋声。爸爸在阳台上浇花,水壶哗啦哗啦响。林小北坐在餐桌前,啃着一片吐司,手里拿着手机。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林小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吐司递过来。“吃吗?”她摇了摇头。林小北把吐司收回去,继续啃。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林小北放下手机,看着她。“你那根羽毛……我带你去鉴定一下。”

    她愣了一下。“鉴定?”

    “嗯。我一个同学他爸在大学生物系,能鉴定羽毛的来源。”林小北看着她。“你想知道那根羽毛是不是翼龙的,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她想知道。她想知道绒绒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的梦。她想证明,那一百多天是真的。

    下午,林小北带她去了大学。生物系在实验楼三楼,走廊很长,灯管白晃晃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她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她跟着林小北走,手里攥着那根羽毛。羽毛被她用纸巾包着,放在一个信封里。

    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一股药水的味道。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显微镜前,看到他们进来,站了起来。“你就是林小北?”林小北点了点头。“这是我妹,林小禾。”

    她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请您看看。”她的声音还是哑的。

    男人接过信封,打开,把那根羽毛取出来。他先是肉眼看了看,然后放到显微镜下面。调焦,换镜头,又调焦。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凝重。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根羽毛……很特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它的结构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鸟类。也不属于现存的任何翼手类动物。”

    她心跳加速了。“那是什么?”

    男人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髓质结构来看……它属于翼龙类。但翼龙在白垩纪末期就灭绝了。这根羽毛的新鲜程度——如果我不看结构,我会说它是几天前从活体身上掉下来的。”

    她没有说话。林小北也没有。男人又问:“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林小北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捡到的。在树林里。”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羽毛。没有追问。“这根羽毛我要做进一步分析。能留在这里吗?”她摇头。“不能。我要带回去。”男人点了点头,把羽毛小心地放回信封,还给她。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她攥着那个信封,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但不多,被城市的光污染遮住了大半。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白垩纪的星空。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林小北。”她说。“那根羽毛是绒绒的。”

    林小北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只是说:“嗯。”

    “它真的存在过。不是我编的。”

    “我知道。”

    她看着他。“你相信我?”

    林小北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一样。“你是我妹。你说的,我都信。”

    她的眼泪涌出来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不想让他看到。但他看到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家。妈做了红烧肉。”

    她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下台阶,朝校门口走去。她走在林小北旁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绒绒的羽毛。它存在过。她知道。林小北也知道。那就够了。

    回到家,妈妈果然做了红烧肉。她吃了两碗饭,喝了一杯奶茶。然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把羽毛和玩偶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举到眼前。

    “绒绒。今天有人看到你的羽毛了。他说你存在过。”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我知道。”

    她把玩偶也贴在脸上。

    “晚安,绒绒。”

    她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白垩纪的风。想起了绒绒的翅膀盖在她身上的感觉。暖的,软的,安全的。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