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下坐了多久。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没有吃,没有喝,没有睡。只是坐着,手里攥着那根带血的羽毛和那个脏兮兮的玩偶。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但她没有倒下。她坐在那里,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裂缝再次打开,也许是等绒绒从光里飞出来,也许是等有人来找她。她不知道。她只是坐着,看着那个坑。坑里长满了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摇。她看着那些草,想起了白垩纪的蕨类。小角喜欢吃蕨类。小角现在在吃什么?有没有找到吃的?绒绒的翅膀还疼不疼?小智有没有偷到坚果?
她想不下去了。眼泪又流出来了,但已经流干了,只剩眼眶酸酸的,涩涩的。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绒绒。”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人回答。
远处传来鸟叫声,不是白垩纪的那种,是现代的那种——麻雀,叽叽喳喳的。她听着那些鸟叫,想起了小智的“啾”。小智的叫声比麻雀细,比麻雀尖,比麻雀好听。她想听小智叫。她听不到了。
她把玩偶举到眼前。玩偶脏兮兮的,羽毛打结了,翅膀歪了,脖子也歪了。她看着它,想起了林小北。他送她玩偶的时候说:“以后绒绒就代替我保护你了。”绒绒真的保护她了。保护了很多很多次。最后一次,把它自己搭进去了。
“林小北。”她对着玩偶说。“你妹回来了。你妹好想你。”
她闭上眼睛。脑袋很重,身体很轻,像一片快要飘走的叶子。她知道自己快要晕过去了,但她不想晕。她想等。等林小北来。她知道他会来的。他一定在找她。找了一百多天,他不会放弃的。
她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
“小禾——小禾——你在哪里——”
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那个声音——她听了十六年,不会认错。
“林小北!”她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声带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气声,“嘶——嘶——”她用尽力气,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住树干。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胸腔的力量挤出一个字:“北——”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但远处的声音停了。然后更近了。
“小禾!是你吗?!”
她听到了脚步声,急促的,踩在落叶上,沙沙沙。一个人从树林里跑出来。瘦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穿着校服,校服脏了,膝盖上破了一个洞。他跑出来的时候,踩到了一根树枝,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跑。
他看到了她。
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愣住了。看着她,嘴巴张开着,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着他。她想说“我回来了”,想说“你别哭”,想说“我没事”。但她说不出话来。嗓子哑了,眼泪涌出来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小北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怕吓到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她的样子——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泥和泪痕,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打结了,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脚上包着兽皮,像野人。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禾。”他的声音在抖。“你跑哪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白垩纪”,想说“恐龙世界”,想说“我穿越了”。但她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绒绒没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林小北听到了。他愣住了。“什么?”
“绒绒没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哑得厉害,像砂纸刮玻璃。“它把我送回来了。它自己没回来。”
她把手里的羽毛举到他面前。白色的,带血的,干了的血迹变成暗褐色。她的手在抖,羽毛也在抖。
林小北看着那根羽毛,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绒绒是谁。他只是接过那根羽毛,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疼,紧到她喘不上气。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哭了。不是无声地哭,是很大声地哭,像一个小孩。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跑哪去了——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一百多天——”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断断续续的。“妈天天哭——爸瘦了二十斤——大哥从学校跑回来——警察说你可能已经——我不信——我知道你还活着——我知道——”
她听着他的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哭,是很大声地哭,像一个小孩。她把一百多天的害怕、孤独、绝望、想念,全部哭了出来。
“绒绒没了——小角没了——小智没了——它们都没了——”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绒绒为了救我——它飞过来了——翅膀被打穿了——它把我甩出来了——它自己没出来——”
林小北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
“回来就好。”他哑着嗓子说。“回来就好。”
他们抱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树林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他们看到林小北抱着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是她吗?”一个警察问。
林小北抬起头,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是我妹。林小禾。”
警察蹲下来,看了看她。她的样子让他们皱起了眉——瘦,黑,脏,脚上包着兽皮,身上穿着兽皮做的衣服,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玩偶。不像是走失了一个多月的城市女孩,倒像是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野人。
“林小禾?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警察轻声问。
她抬起头,看着警察。她想说“能”,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点了点头。
警察看了林小北一眼。林小北说:“她嗓子哑了,说不了话。”
警察又问:“你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她摇了摇头。她浑身都疼,但不是那种需要去医院的那种疼。是累了,饿了,哭了太久的疼。她不想去医院。她想回家。
她从林小北怀里挣脱出来,用气声说了两个字:“回家。”
林小北听懂了。他点了点头,对警察说:“她想回家。”
警察犹豫了一下。“她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摇头。更用力地摇头。她不要医院。她要回家。她要吃妈妈做的红烧肉。她要躺在自己的床上。她要抱着被子哭。
林小北看着她摇头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他对警察说:“先让她回家。明天再去医院。”
警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小北,点了点头。“行。我们先送你们回去。”
林小北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把骨头。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们走出树林。路边停着一辆警车,蓝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着那辆车,愣了几秒钟。她已经一百多天没见过车了。在白垩纪,她见过的最快的交通工具是绒绒。现在看到车,她觉得不真实,像在看电视。
林小北打开车门,扶她坐进去。她坐在后座上,靠在椅背上。座椅是软的,比白垩纪的任何地方都软。她靠在上面,觉得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
林小北坐进她旁边,关上门。警察坐在前面,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稳。她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她已经一百多天没听过引擎声了。在白垩纪,她听到的最大的声音是恐龙的叫声和风暴的呼啸。引擎声让她觉得陌生,又觉得安心。因为这是现代的声音。这是家的声音。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树林,草地,路牌,房屋。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一刻不停地看。她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一遍——柏油路,路灯,电线杆,红绿灯,行人,自行车,广告牌。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东西,但现在看起来像第一次见。她已经一百多天没见过这些了。
她的手一直攥着那个玩偶。另一个手里攥着那根羽毛——林小北把那根羽毛还给她了。她握着它们,握得很紧。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一个小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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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这个小区。她在这里住了十六年。楼下的花坛,门口的保安亭,单元门上的铁锈。她都认得。
车停在单元门口。林小北扶她下车。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四楼,左边第二扇。窗帘是拉着的,她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妈妈在里面。爸爸在里面。大哥也许也在里面。
她的眼眶又红了。
林小北按了门铃。门开了,传来妈妈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小北。”林小北的声音在抖。“我找到小禾了。”
门里面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从里面猛地拉开。妈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到林小禾的一瞬间,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她的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小禾——”她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小禾——我的小禾——”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喘不上气。妈妈的身体在抖,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乱糟糟的。她在家里等了一百多天,等了无数个日夜,等到了。
“你去哪了——你去哪了——妈以为你死了——”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想说“妈我回来了”,想说“妈别哭了”。但她说不出来。嗓子哑了,眼泪涌出来了,她只能趴在妈妈肩膀上哭。
爸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在抖。
“回来了就好。”他哑着嗓子说。“回来了就好。”
大哥从房间里冲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她的样子,愣住了。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眼睛红了。
她看着他们——妈妈,爸爸,大哥,林小北。都在。一个都没少。她回来了。
她被扶着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旧的,棕色的,靠垫有点塌。她坐在上面,觉得整个人都被裹住了。软,暖,安全。
妈妈去厨房端来了红烧肉。热腾腾的,橙红色的,油亮亮的。她看着那碗红烧肉,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在白垩纪想了一百多天,终于见到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咸,软,糯。是妈妈的味道。她嚼着嚼着,哭了。哭着哭着,笑了。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吃。
妈妈看着她,也哭了。爸爸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大哥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林小北坐在她旁边,把那根羽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是她在树林里攥着的。”他对家人说。“她说——绒绒没了。”
家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绒绒是谁,不知道她这一百多天经历了什么。但他们没有问。只是陪着她。
她吃完了那碗红烧肉。又吃了一碗。又喝了一杯奶茶——林小北叫的外卖,温的,甜的。她喝着奶茶,想起了白垩纪。
想起了绒绒歪头看她的样子。想起了小角用头拱她的手。想起了小智蹲在她肩膀上缩成一团。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把奶茶放在桌子上,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玩偶脏兮兮的,羽毛打结了。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但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看着窗外,看到了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没有裂缝,没有光,没有绒绒。
但她知道,它在。
它在某个地方。在另一个时空,在白垩纪,在裂缝的另一边。它在等她。
她把玩偶和羽毛放在一起,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在床上。床是软的,被子是暖的。她盖着被子,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是时空裂缝,是房子老了,墙皮脱落。
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晚安,绒绒。”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回家了。
但她的心,还在那里。
白垩纪,大概第一百天。
现代,她回来了。
绒绒没回来。
但她会等。
等有一天,裂缝再打开。
等有一天,她能回去找它。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根带血的羽毛。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