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起来。
躺在河边,看着那座山。晨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山的轮廓照成淡金色。三块突起的岩石像三根手指,指着天空。河水流淌,哗啦哗啦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举到眼前。
“绒绒。今天过河。”
玩偶不会回答。
她坐起来。身体不疼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快要到家了,身体也跟着高兴起来。她站起来,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应急包里没有吃的了——最后一颗坚果昨晚没舍得吃,还在。水还有半袋。够了。
她走到河边,找了一块浅的地方。水不深,刚到小腿。她脱了鞋——不,不是鞋,是包脚的兽皮。把它们拿在手里,赤脚走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她脚趾发麻。河底的石头很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鱼叉插在水里当拐杖。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到了膝盖。更凉了。她咬着牙,继续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到了对岸。她爬上岸,坐在石头上,把脚擦干,重新包上兽皮。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座山。
山就在面前。不远了。走路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山脚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泥土的味道。还有花香——不是真的花香,是那种淡淡的、像草一样的清香。她闻了很久,然后迈出第一步。
“走吧。”
路不好走。河边到山脚之间是一片灌木丛,灌木长得很密,枝条交错在一起,像一面墙。她得钻过去,用手拨开枝条,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枝条打在脸上,生疼。她不管。
钻了大概半个小时,她钻出了灌木丛,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长着一些矮矮的草和几丛野花。野花是紫色的,很小,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到了山脚下。
山很高。比从远处看高得多。她仰着头,看着山顶的三块岩石。岩石很大,像三只巨兽蹲在山上。山体很陡,几乎垂直,上面长满了藤蔓和蕨类。没有路。至少没有明显的路。
她沿着山脚走,找可以爬的地方。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一个坡。坡不陡,但很长,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她爬上去。
山上的空气比山下凉。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看一下脚下。石头很滑,青苔很多,她不想摔下去。摔下去就完了。一个人,没有人救。
爬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山腰。
山腰上有一块平地,不大,大概只有几平方米。平地上长着一些矮矮的草和几棵小树。她走过去,坐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是一片绿色的平原,远处是那条河,河对岸是她昨天走过的地方。更远处是灰白色的荒漠,一望无际的,像一片凝固的海。她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走了好多天,一个人。
她转回头,看着山顶。还有一半。继续爬。
又爬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山顶。
山顶不大,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上全是石头,没有草,没有树。三块巨大的岩石立在最顶端,像三个卫兵。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凉的,粗糙的,有很多小坑。
她站在岩石旁边,往四周看。
东边是绿色的平原,一条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平原,像一条银色的蛇。南边是灰白色的荒漠,一望无际的,她看不到尽头。西边是连绵不断的山,一座接一座,像凝固的海浪。北边——北边是——
她的心跳了一下。
北边,远处,有一道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光。那光是淡蓝色的,很淡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纱,从地面升起来,在天空中散开。它不亮,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很显眼。它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极光。”她轻声说。“不对,不是极光。是裂缝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裂缝在那边。”她用鱼叉指了指北方。“在那个方向。”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举到眼前。
“绒绒,你看。裂缝的光。”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我找到了。”
她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哭。也许是太高兴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她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心里很平静。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终点还在远处,但她知道方向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风停了,又刮起来。
她放下应急包,坐下来。靠着那块最大的岩石,看着北边的那道光。
“今天不走了。”她对自己说。“今天休息。明天去裂缝。”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水袋,喝了一口水。水不多了,只剩最后几口。她把水袋塞回去,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放在膝盖上。
“绒绒。我们快到裂缝了。”
她把玩偶举起来,对着北边的光。
“你看到了吗?那道光。”
她把玩偶收回来,贴在脸上。
“小角,小智。你们看到了吗?那道光。”
没有人回答。
她靠着岩石,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道光的气息——不是味道,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她听着那个召唤,听了很久。
然后她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那道光还在,在北边一闪一闪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脖子不疼了——也许是睡姿好,也许是习惯了。她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一颗坚果。
壳已经裂了一条缝,里面的果仁露出来一点点。她用指甲把壳掰开,取出果仁。果仁很小,瘪瘪的,不像之前那么饱满。她把果仁分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硬又干,没有之前的好吃,但她咽下去了。另一半用蕨叶包好,塞进应急包里。
“留着。”她轻声说。“到了裂缝再吃。或者到了家再吃。或者见到了它们,给它们吃。”
她站起来,走到山顶的边缘,往下看。山脚下的平原在夕阳下变成了淡红色。那条河变成了金色的带子。远处的荒漠变成了暗灰色的影子。很美。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世界。
她站在山顶上,看着这个世界,看了很久。
“我在地球上。”她轻声说。“在一亿年前的地球上。我是第一个看到这个风景的人类。”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真的很厉害”的笑。
“林小北,你妹好牛。”
她转回身,走到岩石旁边,坐下来。太阳快落山了,天边那层暗红色的云又出现了,比前几天浓了一些,像一道长长的、流血的伤口。那道光还在,在北边,比白天亮了一些。也许是天黑了所以显得亮,也许是它真的变亮了。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放在膝盖上。
“绒绒。明天去裂缝。”
她靠着岩石,看着那道光。
“到了裂缝,我就能回家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回家之前,我会来找你们的。”
她停了一下。
“你们要等我。”
没有人回答。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道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风在山顶呼啸,像有人在唱歌。不是绒绒的歌声,是风的歌声。冷冷的,空空的,像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歌。
她听着那首歌,听了很久。
天黑了。
她生了一堆火。柴火是从山上捡的——几根干树枝,一些枯草。火不大,但能取暖。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从应急包里拿出水袋,喝掉了最后一口水。水袋空了。她把水袋放在旁边,明天去山下找水。
她靠着岩石,看着火堆。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不肿了,鼻尖不红了,嘴唇还是干裂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穿越第一天,她对着火堆鞠躬叫“火神大人”。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蠢,现在她觉得不蠢。那时候她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现在她活下来了。
那时候她一个人。现在她还一个人。但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只有自己,现在她有玩偶、有兽皮、有碎叶子。有记忆。有它们。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块沾血的兽皮——小角的血。兽皮已经硬了,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她把它放在膝盖上。
“小角。你的脚还疼吗?”
她又从背心里摸出那片碎叶子——小智的叶子。叶子碎成了好几块,她用指尖轻轻捏着,放在兽皮旁边。
“小智。你找到坚果了吗?”
她又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绒绒。把它放在最中间。
“绒绒。你的翅膀还疼吗?”
没有人回答。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兽皮。硬的,粗糙的。又摸了摸那片碎叶子。脆的,一碰就要碎。又摸了摸那个玩偶。凉的,脏的。
“等我回家。”她轻声说。“等我回家,我会来找你们的。”
她把它们收回去,贴着心脏。然后靠着岩石,看着北边的那道光。光在黑暗中很亮,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不是星星,是裂缝。是回家的路。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火堆旁边。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火的光,是另一种光——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她伸手去捡。
是一根羽毛。
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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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很软,边缘有一点点的灰色。羽毛的根部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她用手指摸了摸——是血。干了,硬了,粘在羽轴上。
她的心跳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跳得太快了,快到感觉不到。她的手在抖。她把羽毛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白色的羽毛。和绒绒的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就是绒绒的。她认得。她每天摸绒绒的羽毛,每天看绒绒的羽毛,每天睡在绒绒的羽毛下面。她认得。
“绒绒。”她的声音在抖。“这是你的羽毛。”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软的,滑的,有一点点的温度——也许是她手心的温度,也许是羽毛本身的温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绒绒的。绒绒来过这里。绒绒来过。
“绒绒!”她站起来,对着黑暗喊。“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火吹得摇摇晃晃。她的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个疯了的鬼魂。
“绒绒!你出来!”
没有回答。只有风,和火,和她的心跳。
她拿着那根羽毛,跑到山顶的边缘,往下看。山下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白色,没有影子,没有声音。
“绒绒!”她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绒绒——绒绒——绒绒——”
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手里攥着那根羽毛,攥得很紧。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哭出了声音。很大声,在山顶回荡,像一个受伤的动物在叫。
“你出来……求你……”
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久到火堆快灭了。久到嗓子哭哑了。久到眼泪流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根羽毛。白色的,带血的。绒绒的。
“你来过这里。”她轻声说。“你知道我在这里。你把羽毛留给我了。”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没有人回答。
她拿着那根羽毛,走回火堆旁边,坐下来。把羽毛放在膝盖上,和玩偶放在一起。白色的羽毛,白色的玩偶。两个东西,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但都是绒绒。
她把玩偶拿起来,和羽毛放在一起。玩偶的羽毛是脏的,打结了。真的羽毛是干净的,软软的。她把真的羽毛贴在玩偶身上,像是在给玩偶穿衣服。
“绒绒。”她对着玩偶说。“你的羽毛回来了。”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和羽毛一起攥在手心里。
“你在附近对不对?你知道我在这里对不对?你把羽毛留给我,是想告诉我你在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她把玩偶和羽毛贴在胸口。
“那你出来啊。”
没有回答。
她靠着岩石,看着北边的那道光。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她听不懂。她只能看着。
“林小北。”她哑着嗓子说。“你妹捡到了绒绒的羽毛。带血的。绒绒来过这里。绒绒在附近。”
她把羽毛举到眼前。
“绒绒受伤了。羽毛上有血。”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但是绒绒活着。它还能飞。它能飞到山顶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
“绒绒活着。”
她看着北边的那道光。
“明天我去裂缝。绒绒,你在裂缝那里等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她把玩偶和羽毛放回背心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旁边是小角的兽皮,和小智的碎叶子。四个东西,挤在一起。
“你们都在。”她轻声说。“都在我身边。”
她靠着岩石,看着火堆。火快灭了,只剩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她加了几根枯枝,火又旺了一点。
“明天去裂缝。”她说。“到了裂缝,也许就能见到你们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也许就能见到你们了。”
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摇摇晃晃。她用身体挡住风,不让火灭。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北边的那道光。
“晚安,林小北。”
她把玩偶和羽毛攥在手心里。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晚安,小智。”
她蜷在火堆旁边,闭上眼睛。
手里攥着那根带血的羽毛。
攥得很紧。
很紧。
白垩纪,大概是第八十三天。
出发后的第十八天。
爬到了山顶。
看到了裂缝的光。
捡到了绒绒的羽毛。
带血的。
绒绒来过。
绒绒在附近。
明天去裂缝。